一九六七年初夏,四九城就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天热得发闷,蝉鸣声声嘶力竭。大柵栏、王府井那些老牌匾早被砸了个稀烂,大街小巷掛满了红底黄字的横幅。高音喇叭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吼著语录和战斗口號,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打倒厂內一小撮!砸烂走资派狗头!”
红星轧钢厂第一食堂前的空地上,正上演著一场极其魔幻的“夺权大会”。
几百號工人戴著红袖標,挥舞著小红书,把食堂前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台子正中间,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副厂长、车间主任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铁牌子,被迫弯著腰,做“喷气式”罚站。
汗水混著黑墨水,顺著他们肿胀的脸往下淌,滴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水泥地上。
许大茂穿著一身笔挺的绿军装,领口敞开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他手里举著个铁皮大喇叭,站在台子上,活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將军。
“同志们!工友们!我是轧钢厂工人纠察队队长,许大茂!”
许大茂把喇叭懟在嘴边,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破音。
“今天,咱们就要把这些长期压迫咱们工人阶级、剋扣咱们副食品福利的吸血鬼,彻底批倒批臭!”
许大茂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副厂长的腿弯上,那副厂长闷哼一声,直接跪在了发烫的水泥地上。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
许大茂享受著这极其变態的权力快感,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放电影的边缘人。可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股风潮,带头写大字报,带头衝进领导办公室砸文件,硬生生在一帮造反派里混出了头,成了纠察队的队长。
现在,连厂里保卫科的人见了他也得叫一声“许队长”。
“许大茂!你放屁!”
突然,台下传来一声极其暴烈的怒吼。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带著十几个手持钢管的青工,气势汹汹地衝到了台前。
是小赵。那个当年易中海的徒弟,第一车间战斗队的头头。
小赵指著台上的许大茂,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著。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放电影的臭老九,也敢在这儿冒充工人阶级先锋队?”小赵夺过旁边一个小青年的喇叭,声音震天响,“这几个走资派,是我们一车间先揪出来的!你特么带人来半路截胡,想抢摘桃子是不是!”
许大茂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又强撑起狠厉。
“小赵!你別给脸不要脸!我是厂革委会任命的纠察队长,纠斗反面典型是我的职责!你带人衝撞会场,是想搞破坏吗!”
“我去你妈的革委会!”
小赵根本不吃这套,直接把喇叭往地上一砸。
在这疯狂的年代,轧钢厂里分了好几派。大家表面上都在喊口號,背地里全是为了爭夺厂里的领导权、物资分配权。小赵和许大茂,代表著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
“兄弟们!这孙子平时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烂事!今天把他拉下来,让他也尝尝『喷气式』的滋味!”
小赵大吼一声,带头就往台子上冲。
许大茂手下的纠察队员也不干了,纷纷抄起手里的木棍和皮带,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
几百號人混战在一起。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皮带抽在肉上的脆响,伴隨著惨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曲极其血腥、混乱的交响乐。
刚才还被批斗的那几个副厂长,趁著大乱,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台子底下,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许大茂虽然叫得欢,但他骨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看著小赵抡著一根大拇指粗的钢管朝他衝过来,他嚇得魂飞魄散,连铁皮喇叭都扔了,转头就跑。
“小赵!赵哥!有话好好说!別动手!”
许大茂一边跑一边嚎。
小赵哪管那个,一跃跳上台子,钢管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抡在许大茂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许大茂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王八一样扑倒在台子上,门牙直接磕断了半颗。满嘴是血。
狗咬狗的大戏,在红星轧钢厂达到了极其荒诞的高潮。
……
距离食堂几百米外。
后勤办公楼的二楼,档案室。
窗户大开著。
李建业躺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双腿极其隨意地搭在办公桌边缘。
他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喝著茶。茶香四溢,是极其罕见的极品雨前龙井。这是他在空间里用一块极品翡翠,跟一个快饿死的满清遗老换来的。
食堂那边的惨叫和打砸声,顺风飘了过来,听得一清二楚。
“李哥……”
小丁站在窗户边,手里拿著块抹布,嚇得脸色煞白,浑身直哆嗦。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一车间的小赵带著人,把许大茂给开了瓢了!血流了一地!”小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咱们……咱们用不用把门锁上,万一他们打红了眼,衝到咱们这儿来……”
“慌什么。”
李建业闭著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紫砂壶的壶壁,语气里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慵懒和冷漠。
“狗抢骨头,咬得越凶越好。他们咬他们的,跟咱们这发霉的档案室有什么关係?”
小丁一听,稍稍定了定神,但还是忍不住往外看。
“可是李哥,许大茂不是成天往您那院里跑吗?他要是被打死了……”
“死了就死了。”
李建业睁开眼睛,眼神极其深邃,没有一丝感情的波澜。
“他本来就是我放出去咬人的一条狗。现在他觉得翅膀硬了,想在外面当狼。既然当了狼,那就得有被別的狼咬死的觉悟。”
李建业太了解许大茂了。
这孙子当纠察队长这几个月,不知道借著抄家的名义贪了多少金银细软,玩了多少想要保命的女工。他飘了,以为自己真能在四九城横著走了。
殊不知,在李建业眼里,他依然只是一颗隨手可以捏死的棋子。他甚至连去救他的兴趣都没有。在这场大乱斗中,谁死谁活,不过是大时代车轮下的一抹灰尘。
“小丁,去把窗户关上。太吵。”李建业淡淡地吩咐。
“哎!”小丁赶紧把窗户拉死,插上插销。
外面的喧囂声瞬间被隔绝了一大半。档案室里重新恢復了那种死气沉沉、却又极度安全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