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连握著茶缸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咽下一口热茶,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落在了孙大头的脸上。
“徵用档案室?”
李建业的声音极低,却带著一股极其冰冷、穿透力极强的压迫感。
“厂长批条了吗?工业局有文件吗?”
孙大头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大笑。
“厂长?他现在还在牛棚里扫猪圈呢!老子的话就是文件!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守破纸的废柴,敢跟我要批条?”
孙大头猛地抽出腰里的皮带,在手里极其囂张地甩了个响花。
“少他妈废话!立刻滚出去腾地方!不然老子今天就给你定个抗拒革命行动的罪名,连你一块儿关进去!”
几个戴红袖標的小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镐把跃跃欲试地在手里掂量著。
小丁嚇得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铁皮柜子上。
“滚?”
李建业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冷芒。
他慢条斯理地將茶缸放在桌上。
右手极其隨意地伸进军大衣的里怀,摸索了一下。
“咔噠。”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李建业没有掏枪。
他掏出的,是半盒特供的中华烟。
但在抽菸盒的时候,他的动作极其“不小心”地带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硬纸片。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刚好在孙大头视线正下方的位置展开了一半。
那是一张极其特殊的白色通行证。
通行证的右下角,极其醒目地盖著一枚鲜红的、军方特有的八一钢印。印章上面,龙飞凤舞地签著一个名字。
那是市军管会王司令的亲笔签名!
在这四九城里,红袖標可以不认厂长,可以不认局长。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认识市军管会最高首长的这方大印!那是真正掌握著生杀大权的绝对铁腕!
孙大头极其囂张的眼神,在扫过那枚钢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举在半空的皮带僵住了。
脸上的横肉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极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一股极其恐怖的寒意,顺著他的尾椎骨,像通了电一样直衝天灵盖。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这印……”
孙大头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得极其艰难。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透著一股近乎变態的恐惧。
他不过是个借著风头狐假虎威的小保卫干事。他太清楚这枚钢印代表著什么了。能把王司令亲笔签名的通行证极其隨意地揣在兜里的人,在这四九城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自己,刚才竟然指著这个人的鼻子,让他滚。
这特么是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送啊!
“孙组长。”
李建业极其平静地抽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喷在孙大头惨白的脸上。
“这档案室,你还徵用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四个小青年没看清桌上的东西,见孙大头半天没动静,有个愣头青举起镐把就要往桌子上砸。
“组长!跟他废什么话!砸了再说!”
“我去你妈的!”
孙大头仿佛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极其狠厉地抽在那个小青年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直接把那小青年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鲜血狂喷,镐把也脱手飞了出去。
“瞎了你的狗眼!这里是厂里的机密档案重地!谁让你们进来放肆的!”
孙大头歇斯底里地衝著手下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
几个小青年全被打蒙了,捂著脸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这位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组长发了什么疯。
孙大头根本不敢回头看李建业那极其冰冷的眼神。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对……对不住!李同志!是我们走错门了!这档案室极其重要,绝对不能徵用!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孙大头一边极其卑微地倒退著,一边像赶鸭子一样把那几个手下往门外踹。
“快滚!都特么给我滚出去!”
不到十秒钟。
刚才还气焰囂张的五个人,像见鬼一样逃出了档案室。走廊里传来他们极其慌乱的脚步声,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命。
“呼——”
一阵穿堂风吹过。
档案室里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丁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敞开的大门,完全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
就凭一张纸片?
就把那个在厂里横著走的孙大头,嚇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夹著尾巴跑了?
李建业没有理会小丁的震惊。
他极其隨意地把那张通行证折好,重新塞回大衣的里怀口袋里。
弹了弹菸灰。
“小丁。把门关上。冷。”
李建业靠回藤椅上,端起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