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揉进了蒋君荔的骨子里。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令恆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著,头髮抓过了。
他看见蒋君荔牵著令宜走过来,目光在令宜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上次见令宜还是一年半以前,个子小小的,脸蛋有点蜡黄。
现在面前的这个小姑娘长高了一大截,门牙长了大半颗,扎著两条小辫子,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眼睛亮晶晶的。
令宜看了他一眼,把脸往蒋君荔腿边一偏,没叫人。
不是蒋君荔教的,是她自己不想叫。
蒋君荔站著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赵姐发话了。”令恆的声音沙沙的。
“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君荔这个人挺不错的,她的事你配合一下。拖什么拖,明天去办了。”
他抬起眼睛,血丝布满眼眶,
“你满意了?蒋君荔,你满意了。
我爸昨晚喝了大半瓶白酒,我妈哭到凌晨两点。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妈坐在客厅里,我爸看著我,一句话没说。
他老了。头髮全白了。他现在出门遛弯连小区门口都不敢去,怕邻居问他儿子为什么要入赘。
现在孙女也不姓令了。令家绝后了。都是你乾的。”
蒋君荔抬起头,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
“令恆,你让我帮你回忆一下这一年半令家为令宜做过什么。
手术费,你炒股赔掉的五十多万,至今没还。
你爸妈在外面跟邻居说『那丫头片子不知道还活没活著』。
你换了电话號码,没打过一次电话。
令宜今年六岁,五岁到六岁这一年半里她没有见过令家任何一个人。现在你们跟我说绝后。”
“你们根本不在乎她,甚至没有把她当令家人,你好意思跟我说你们家绝后?”
“你们家绝后是你自己造成的,有本事你自己不吃这碗软饭呀,有本事赵丽萍喊你去结扎你反抗啊。”
“明明是自己没本事,还想怪別人,真是好大一张脸。”
令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她。
是因为害怕赵姐断了你的零花钱。你跟一年半前一样。你从来没有变过,还是一样怂。”
令恆的脸白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眼眶更红了,但蒋君荔已经转身往派出所里面走了。
玻璃门推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是霸王龙。霸王龙至少会护著自己的崽。你这个当爹的只会把崽的救命钱拿去炒股——你不配。
还有。你以前好看。现在帅哥见多了,发现也就那样,而且真的很丑啊,大概是相由心生。”
她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手续很快,令恆的签字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令恆第三次把笔搁下的时候,抬起头看著蒋君荔,眼眶又红了。
“蒋君荔——能不能——”蒋君荔低头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令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同意书上他签了自己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蒋君荔牵著蒋令宜站在台阶上,把崭新的户口本翻开,对著阳光看了一眼。
母亲:蒋君荔。女儿:蒋令宜。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蒋君荔奇怪自己以前眼睛是不是糊了屎。怎么能看上令恆这种男人。
除了好看,他占哪样。好看也不如以前好看了——大概是心虚虚的,肾也虚。
蒋君荔笑著看了一眼令宜,视线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宋词。同样是不太说话的男人,宋词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会在她睡著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关掉。
会蹲在三个孩子面前一只蜗牛一只蜗牛地分谁是大的谁是小的。
令恆连跟他比都不配比,连放在同一句话里都显得可笑。
她低头给宋词发了条微信:办好了。蒋令宜。
对方几乎秒回:恭喜。
然后紧跟著又跳出一条:明天我带孩子们过来。
蒋君荔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