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空的。
他转过身,看到客厅里坐著的程沐远。
程沐远身边,站著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银色的头髮,灰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缩著肩膀,怯怯地低著头。
“晟儿,这是你弟弟,程冽。以后他跟我们一起住。”
程沐远的语气寻常极了,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晟看著那个小男孩。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恨意,像被人栽了根刺进去,越扎越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
他只知道是这个私生子的出现,逼死了他的母亲。
程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著程冽。
程冽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討好,没有示弱。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程晟的手握成了拳头。
从那一天起,他把所有的恨全部倾注到这个弟弟身上。
程沐远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端著茶杯,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一切。
陆赫燃看著这一切,抱著奶糰子的手在发抖。
程沐远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把一切生命都当作消耗品的漠然。
脑海里某条隱秘的神经线路,將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串了起来。
私生子。
克隆体。
脊髓液。
k76药剂。
十六个同步出现生命波动的培养舱。
母巢信標。
还有程沐远那一夜失控,生生撕碎妻子的嗜血。
那不是正常的人类情绪。
是某种掩藏在人类皮囊下,来自另一个野蛮物种的本性。
程沐远需要新鲜的本地星域人类血液。
需要含有净化力的亲子血源。
需要一个又一个与自己基因匹配的“容器”,来维持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存活。
因为……
他不是人类。
程沐远,纳兰帝国曾经权倾朝野的內阁议员,程冽名义上的父亲。
他是虫族!
这个认知砸进陆赫燃的意识深处时,他的精神力防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
太阳穴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是精神力过载的徵兆。
难怪程冽把自己前世的记忆封锁了。
这是他不愿意想起的真相。
陆赫燃低头亲亲怀里的奶糰子。
奶糰子那双小手还攥著他的衣襟,指节发白,上下排牙齿咯咯打颤。
“没事。”陆赫燃心疼的快要说不出话,“宝宝,有我在。”
他用下巴抵住那团银色的软发,將信息素压到最低频率,一丝一缕地往外渗,温柔地裹住怀中的小小身体。
奶糰子没有说话,但小手又往他胸口攥紧了一分。
脚下的泥沼开始翻涌。
黑色的泥浆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沉闷的“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温度在骤降。
空气里瀰漫的腐朽气味变了质,变得更浓、更涩,夹杂著某种金属般的腥气。
那是程冽意识深处最后的防线,被记忆的真相撕开了口子。
精神海在自毁崩塌。
地面裂开了。
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柱从泥沼最深处猛地射出,像一根烧红的铁楔钉入了这片黑暗空间的正中央。
光柱的热度灼痛了陆赫燃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整个背脊挡住那道光,把怀里的孩子死死护在胸前。
但那股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
暗红色的光从脚下蔓延上来,攀著他的小腿、膝盖、腰侧,像一只巨大的手,將他和怀中的奶糰子一起攥住。
猛地往下拽。
整个世界倒转,坍缩,所有的记忆画面碎成无数光点,裹挟著他们坠入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