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知道她最討厌奴隶制,最討厌那些种植园和作福作威的奴隶主,却又从某种新奇的角度,觉得南大陆的奴隶本质上和北大陆的工人没什么区別,都是拼死干活儿,结果让別人享福的倒霉蛋——虽然北大陆的工人觉得自己是自由人,高南大陆的奴隶一等,而南大陆的奴隶也这样认为,並且因此一视同仁地痛恨所有北大陆人。
那是一种冰冷的,绝望的清醒,伊森不止一次从她的眼睛中看到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他至今仍然记得,当他问道,如果死神復活,南大陆是否会变好时,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將死神贬低为单纯的“邪神”,而是平静地回答:“或许能,或许不能。据我所知——你应该也看过那些我们追回的古籍,对不对?『冥皇』掌权的时代,拜朗帝国確实繁盛一时,此地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乞丐,无不怀念那个辉煌的时代。”
“但是那个时代真的那么好吗?在古拜朗的典籍中记载,那时候的贵族住在镶嵌著黄金和珠宝的豪华宫殿里,死灵的大军巡视著『冥皇』的领土。但是平民呢?当时死灵的数量比活人还要多,死人和活人居住在一起...据我所知,这只会让活人变成死人。”
“贵族是具备非凡能力的人,他们不怕死亡的侵染,可是活人呢?更別提那些史料记载中血腥的献祭,宫殿奠基的时候要献祭数百活人,出征前要献祭数千活人,庆祝新的一年还是也要献祭活人,无时无刻不在献祭活人。他们所统治的,究竟是活人的国度,还是死人的国度?”
“那些普通人,在冥皇的统治下会作为祭品死去,在七神的奴役下会作为奴隶死去。当然,如果那位復活的『冥皇』愿意改变上古奴隶制的陋习,模仿现代社会的秩序,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民族能够独立一切好日子就在眼前。也许假以时日,拜朗帝国会和鲁恩,和因蒂斯一样繁荣。”
“但是如果不能,那么无非是从一个压迫者手里过渡到另一个压迫者手里,换汤不换药,苦难仍然没有终结。”
“其中自然是有些细微差別的,就看本地人怎么想吧,我一个外来人不好评价。”
“要是我的话,我一个都不选,大不了我自己成神,保护我热爱的土地和人!”
这一点其实伊森也想不通,因为他同样感觉,不论哪条道路,都不能终止苦难,毕竟拜朗帝国在被殖民之前,照样是有奴隶制的。
“冥皇的时代...真的有多好吗?”他陷入那段回忆中,茫然地自言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班西港三海里外的一座休眠火山突然爆发,先是看见黑烟直衝云霄,紧接著半座山头直接垮塌,岩浆如大动脉中的血液一般从大地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场面极为震撼。
剧烈的震波在几秒钟后传到班西港,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让所有人打了个趔趄,卢克的脑袋更是直接撞在了床柱上,鲜血从额角淌下,墙壁和天花板上裂开一道道危险的裂缝。
“不好,要是地震毁坏了房屋,算不算打开了门?”
约翰看著那些裂缝,胆战心惊,说实话他是真的怕了,考虑要不要直接偷偷传送走人,离开这个鬼地方。
旁边信仰黑夜女神的,信风暴之主的,信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纷纷向自己的神灵祈祷,指望著已经千年没有行走於人间的神灵垂怜,不过到目前为止似乎没什么结果。
外面的火山爆发引起了地震,地震又引发了海啸,哪怕是“海王”也无法快速赶过来,教会的人指望不住了。
“伊森,你怎么啦?”
乔转头一看,发现伊森怔怔地看向窗外山顶上发生的剧烈爆炸,整个人都像是魔怔了一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哪怕地震的余波都无法撼动他的身体,细密的黑色鳞片从他的颈部和面颊两侧生长出来,双耳化作满是油污的双翼,明显是失控的症状。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那双冰冷的金色蛇瞳,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別看我。”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是却吐出长长的蛇信子,发出诡异的嘶嘶声,“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我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现在也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我记得自己的名字,回忆起自己的本质。”
艾格斯!
我拥有著拜朗皇室的姓氏!
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叫阿兹克·艾格斯!
这样的想法让他全身都冒出冷汗,浑浊的油污自五官汩汩地流出,手臂上青黑色的鳞片全都紧张地立起来,许许多多碎片化的,不完整的记忆充斥著他的感官,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按照时序將一切拼凑起来,只知道时间跨度一定非常长。
他想到了一些被遗忘的信息,关於“死神”途径有一个序列叫“不死者”,关於不断的死亡和新生,永无止境的轮迴...
他看著自己身上失控的徵兆,深吸一口气,那些满是油污的羽毛,鳞片和爬行类动物的竖瞳全部消失,他还是那个古铜色皮肤,暖棕色眼睛和黑头髮的南大陆青年。
“我要去帮娜塔莎!”伊森,或者说阿兹克·艾格斯说。
“我想起来了,我是一个失忆的『不死者』,我也是一个半神。我会把她带回来,她是个好女孩,不该在今晚死去。”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的嚮导是个“不死者”?
和他们朝夕相处,性格温和的南大陆嚮导,一直是一个失忆的半神?这怎么可能?
乔感觉自己简直无法呼吸,他总觉得半神遥不可及,全都是厉害的大人物,万万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一直有一个,並且谁都不知道?
恢復记忆的“不死者”看向自己曾经的朋友们,无声地发出嘆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杀掉这些侵略过他的故国的北大陆人,可是想到娜塔莎的笑脸,想到他们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突然觉得这样做很没意义,非常无聊。
他决定不搭理这群螻蚁,徒手撕裂现实,形成一道充斥著阴冷气息的冥界之门,就要推门而入,却突然被阿莱斯托拉住了手,他的手汗涔涔的,潮湿而温热,让冰冷的“不死者”感觉有点古怪。
“拿著这样东西,伊森,我不管你是什么,就算是半神在外面也很危险。”阿莱斯托將手腕上红绳繫著的兽牙护身符塞进伊森的手里,“它能帮助你抵御这里的污染。”
“把娜塔莎带回来,算我求你!”他冰蓝色的眼睛含著泪水,真挚地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