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这种伴隨著王朝末年时局败坏而四处刷新的存在,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出现在神都里面的。
毕竟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皇帝老爷住的地方。
你搞出一堆衣不蔽体的叫花子蹲在城根底下,这不妥妥就是在打皇帝老儿的脸嘛。
可我大衍自有国情在吶。
前些日子里,那些大臣为了攀附沈太师,也为了名正言顺的把景安帝从皇帝位置上搞下来。
这些满脑子没什么好屁的狗官们就特意从附近赶了一批流民进来。
赶进来干嘛?
不干嘛,就搁那儿摆著。
让天下人看看,瞧瞧,你们的皇帝把百姓祸害成什么样了,连神都城里都是流民,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如此活生生的证据,岂不是景安地无德的铁证!
可谁也没想到,景安帝一夜变化,大衍朝来了个圣天子。
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被砸了当柴烧,还在乎你几个叫花子?
圣天子要真在乎,那才叫见了鬼了。
更何况,这位主能以肉搏五万铁骑毫髮无伤。
你跟他讲道理?
哪怕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所以这些流民就这么留下来了,成为了歷史遗留问题。
倒也有趣的是,这帮流民涌进来之后,並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毕竟神都这种地方,就算是条狗都饿不死。
朱门的泔水桶里隨便扒拉两下,就够一家老小填个半饱。
去码头上扛包、去坊间里卖苦力、去酒楼后头洗碗刷盘子……
不管怎么说,总归有口饭吃的。
日子苦是苦了些,但总比在外面当流民,时刻担忧著被那些乱兵砍了去当军粮要好的多。
当然了,之前圣天子大刀阔斧清理狗官的时候,这帮流民也是有怨言的。
毕竟那些狗官、大户虽然是作恶多端,简直不是人,可他们的泔水桶是真的油。
狗官倒了,泔水没了,活也少了,不骂两句怎么行。
然而等到圣天子的百亿基建大补贴砸下来。
工地管饭、干活给钱、白面馒头隨便啃。
嘿。
骂什么骂,圣天子就是咱亲爹!
比亲爹还亲!
亲爹还不一定管你饭呢,但圣天子可真管口牙!!
於是乎,一种奇怪的现象就出现了。
在士族口中十恶不赦的圣天子,反倒成了这些流民心头唯一的慈父。
仿佛只要对他老人家的信仰足够狂热而真挚,那一切就都通通都会好起来的。
而这该死的、让人活不下去的丑恶世道,便也变的没有那么难熬了。
圣天子眼下便是走进了他们所生活棚户区所在的神都外围。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荒滩,但现如今,已经成为了流民的主要聚集地之一。
如果不是规模还不够大,圣天子还真想给这里冠上以个下城区的称號。
太他妈窒息了!
饶是圣天子已经极尽想像力在脑海里构建出这些流民所生活的环境。
可当此时亲眼所见时,仍是有几分错愕。
这他娘的哪里还是人间,简直就是苦难的具象化!
放眼望去,棚户区里到处都是用烂木板、破草蓆、碎砖头胡乱搭起来的窝棚。
歪歪扭扭,一阵风就能吹倒三个。
巷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地上流淌著黑绿色的污水,苍蝇嗡嗡嗡地盘旋在头顶。
有的窝棚门口蹲著瘦得脱了相的老人,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也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在等死。
有的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来。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女人端著破碗在路边洗衣服,可那水黑得跟墨汁一样,洗完了怕是比没洗还脏。
更远处,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浑身上下就裹了一件破麻布,露出乾柴似的胳膊腿。
他们面前摆著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头搁著半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