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没事,很快就能过来陪你。”
李首长半蹲下去,伸手稳稳托住脱力发软的女人,慢慢扶她躺到担架上。她浑身覆著一层灰,胳膊上划满深浅不一的血口子,冷得止不住发抖。
他侧头冲卫生员低声交代:“先抬回车边简单清创包扎,等后方医疗队赶到再做深层处理,小姑娘腿上挤压伤盯紧,千万別肿坏了组织。”
两个战士攥紧担架杆,快步转身往车队走。女人忽然伸手,死死攥住李首长袖口,指节泛白,滚烫的眼泪砸在满是尘土的布料上。
“要是晚来一步,俺和闺女,今天就埋这儿了……谢谢首长。”
李首长指尖碰了碰她冻得冰凉的手背,喉咙堵得发紧,话轻得像嘆息:“分內的事。只是这片废墟底下,还压著太多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我们能捞一个,是一个。”
鬆开手,他转身往城区深处走,刚拐过一道垮塌的院墙,眼前的景象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整条商业街彻底塌成一片乱坟似的碎石山。扭曲折弯的铁货架戳在土堆里,瓷碗碎渣、扯烂的棉衣、压扁的塑料盆混著红砖黄泥堆在一处。地上隨处滚著落满灰尘的布娃娃、断底的小童鞋,安安静静躺在碎砖之间。步行街中间陷出一个半米深的大水坑,浑浊浑水里泡著分不清是谁的零碎尸骨,水面浮著发黑的破布,一股闷腐腥气顺著风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
远处那栋六层教学楼已经彻底抹平,楼层、教室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三根光禿禿的钢筋立柱孤零零戳在灰白浓雾里。柱脚散落一地撕碎的作业本、变形的儿童书包,纸页泡得发皱,被碎石牢牢压住。
四下里所有人都在动,却静得诡异,只剩铁锹剐蹭砖石的沙沙轻响。
几个战士跪在锋利的碎石堆里徒手刨挖,劳保手套早被稜角磨穿,掌心血肉翻出来,灰泥混著暗红血痂嵌进指缝。他们刨开厚重楼板,挖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早已没了气息的遇难者,每看见一具蜷缩的躯体,旁边的人都会垂著头,沉默地扯过白布,一点点盖好冰冷的身躯。
抬担架的战士来回穿梭,担架上盖著白布的身影远多於活著的伤者。汗水浸透后背作训服,沉甸甸的担架压弯他们的腰,脚步放得极慢,生怕再顛簸到担架上的人。卫生兵蹲在瓦砾堆里,一边轻声哄著惊魂未定的倖存者,一边弯腰捡拾散落的人体残骸,细细收拢,不敢落下半点。
空气里混著水泥粉尘、潮湿泥土、浓重血腥与腐烂的味道,风卷著灰雾扫过,四面八方飘来细碎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髮麻。
地底骤然传来一阵闷沉的震颤,余震毫无预兆砸下来。
身侧残墙哗啦往下掉碎石,墙面裂缝顺著砖缝疯狂蔓延,头顶大块水泥板摇摇欲坠,沙土簌簌砸在所有人肩头。老兵猛地伸手,一把將小陈拽到身后,扯开嗓子嘶吼。
“往空场跑!这面墙要塌,全都离远点,护住头!”
小陈死死攥著手里的工兵铲,目光扫过遍地散落的遗物与白布,眼眶瞬间红透,牙齿死死咬著下唇。等脚下晃动渐渐缓下来,他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班长,我没事……方才扒开那片楼板,一家三口挤在臥室里,全都没熬过去。等震停了,咱们接著挖,说不定还有活人等著。”
震动彻底平息,漫天尘土缓缓沉降,周遭静得嚇人,只剩远处几声压抑的啜泣飘过来。
没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默默站直身子,重新低下头,铁锹起落、徒手刨土的声响再次响起。
层层叠叠的砖瓦死死压在地底,无数普通人被牢牢困在这片废墟之下。
他们一下下清理残砖,一边竖著耳朵,拼命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呼救,一边又不断撞见冰冷残缺的遗体。
灰白浓雾裹住整片死寂的城,每一寸碎土底下,都藏著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別。
一群满身尘土的军人沉默地埋首挖掘,在铺天盖地的绝望里,一寸寸刨开那一点渺茫、微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