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亮动身只剩短短几个钟头,院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笼基本都归置妥当,该捆的捆好、该装箱的收齐。
顾晚跟收拾杂物的父母、整理车辆备品的顾三轻声打了招呼,独自出门,要去赴两场藏著多年交情的道別。
最先去往的是周凛的商行。
两扇雕花木门虚掩著,屋里飘著淡淡的墨香与纸张油墨味。周凛正埋首伏在梨木案头,一笔一画核对整年往来帐本,听见门口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隨口问了句“拿货还是对帐”,等抬眼看清来人是顾晚,握著狼毫的笔尖猛地一顿,“嗒”地一下戳在宣纸帐目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今儿怎么有空专程过来?前几日便听见风声,你把名下所有铺面、贸易公司尽数转手,再过一夜就要动身往海南去了?”
顾晚拉过一旁的木椅稳稳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案沿,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唏嘘。
“特意抽时间来跟你好好道个別,往后隔著大半个国土,山长水远,再想碰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还记得十多年前咱们初次打交道吗?那时你手握独一份外运渠道,心气高手段硬,半点不肯鬆口,硬逼著我签下长达十年的合作契约,当时我站在这屋子里,气得差点当场撂挑子,跟你一拍两散。”
周凛放下手里毛笔,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又分半杯推到顾晚手边,眉眼间浮起几分温和笑意。
“年轻时爭强好胜,只盯著手里的资源,认定你手里稀缺货源无人能替代,不拿捏一番,总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谁能料到,当初那份带著较劲意味的十年合约,反倒磨掉了彼此的稜角,不打不相识,慢慢处成了难得交心的知己,这一携手共事,便是十多个春秋。”
“这些年商行这条贸易路,多亏有你处处迁就、多方照拂,我才能走得稳当,少栽无数跟头。”顾晚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间漫开,“京城这边所有產业我尽数清盘,往后不会再回此地经营生意,咱们之间多年的合作,今日也算好好画上一个圆满句號。”
周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眉宇间浮起真切的不舍,语气也沉了几分。
“其实早有预感你早晚要离开,只是真正到了分別这一刻,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日后你在海南安顿下来,若是缺渠道、缺物资,儘管写信寄过来,只要是我能搭把手的,绝无半分推脱。”
“放心,真有难处我定然不会跟你见外。”顾晚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襟,“不耽误你核对帐本,我还要去军区老院一趟,跟李首长辞行。”
周凛紧跟著起身,一路將她送到商行大门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诚恳。
“一路慢行,不必急於赶路,好好享受无拘无束的安稳日子,到了南边记得常捎书信回来。”
辞別周凛,顾晚换乘车辆,一路往军区老家属院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