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接通,王海波那標誌性的、充满热情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哎呀,小周啊!你可真是我们青云县的福將!我早就说过,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今天你可是给咱们全县上下,挣足了面子!”
周晨把手机拿远了些,平静地听著。
“高处长临走前的话,充分说明我们县委县政府过去一年的工作,特別是围绕臥龙示范区的改革思路,是完全正確的,是经得起上级检验的!我已经指示电视台和宣传部,要立刻组织专稿,好好宣传一下咱们的『臥龙经验』,要把这个声势给我造起来!”
“谢谢书记的肯定。”周晨不咸不淡地应著。
王海波似乎完全没听出周晨的平静,依旧兴致高昂:“你那边要全力配合好宣传工作,另外,下一步如何把『臥龙模式』在全县推广开来,你也要儘快拿个章程出来。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我们青云县能不能抓住这次机遇,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关键!小周,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啊!”
直到掛断电话,周晨的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
他知道,王海波的这通电话,名为鼓励,实为摘桃。
高建成带来的“东风”,王海波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变成自己升迁路上的“筋斗云”了。
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夜深人静,周晨冲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正准备將白天的思路整理成文,一个陌生的座机號码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睡了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是党委书记陈大山。
“没呢,陈书记,您怎么还没休息?”周晨的心神瞬间收敛,坐直了身体。
“人老了,觉少。倒是你,今天一天,怕是比打仗还累吧?”陈大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是有点。”周晨苦笑。
“我都听说了。”陈大山不紧不慢地说道,“风起来了,是好事。船借风势,能跑得快。但你也要晓得,风大的时候,掌舵的手要是没力气,是会翻船的。”
“书记,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大山打断了他,“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风,没看到风后面的天色。这股风,是从省里吹来的,可它为什么早不吹,晚不吹,偏偏这个时候吹到你臥龙乡?你想过没有?”
周晨沉默了。
他想到了苏清影的那条简讯。
陈大山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以前,別人都说你背后有人,那是猜,是捕风捉影。现在,这风吹来了,就不再是猜了。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坐实了。这既是你的护身符,也是给你套上的一个新枷锁。”
“护身符,能让你在县里少很多明面上的阻力。枷锁,是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取得的每一份成绩,都会被人归功於那道护身符,而不是你周晨自己。更要命的是,你会被推到一个你自己都未必想去的位置上,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棋子。”
陈大山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周晨的心坎上。
他今晚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烦乱,都被这位深諳基层政治的老人,用几句平淡的话语,剖析得淋漓尽致。
“书记,那我该怎么做?”周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恳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
“借来的势,终究是虚的。要想不翻船,就得把虚的,变成实的。”陈大山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说你靠人吗?那你就做出点不靠人也一样能成的事。他们不是要推广『臥龙模式』吗?那你就趁著这股东风,把你的那些想法,用制度、用规矩,给它牢牢地钉在青云县这片土地上,变成谁也搬不走、夺不去的铁桩子。”
“当你的桩子钉得足够深,足够多,你就不是那艘借风的船了,你本身,就是这片土地的定风石。”
掛断电话,周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陈大山的话,为他拨开了重重迷雾。
苏清影的简讯是挑战,陈大山的点拨是方法论。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拧亮檯灯,铺开稿纸。
他没有急著去写那些给王海波看的宣传材料,而是在稿纸的顶端,写下了一行標题——
《关於在全县推广“臥龙模式”,建立农业產业项目“三张清单”制度的初步构想》。
这一夜,註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