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那笔款子的提成,隨著工资一道发了下来,连同上个月其他单子的提成一起,交了保险,扣了税,到手居然有一万八。
早在王建国接受了分期方案,打过来第一笔分期款的时候,黄组长就帮陆简转了正。
转正那天,刘姐送了他一个保温杯,跟她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周迟送了他一包烟,说干这行迟早得学会。小吴什么都没送,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陆简的碗里。
陆简买了一包烟,送给了黄组长,也就是他的师傅。黄组长收下烟,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正以后,底薪和其他单子的提成也都按月发了,不过有李总监压著,王建国这个单子的提成,必须要等全部收回来以后。
一万八,这对陆简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钱打到卡上的时候,他盯著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直接全额还清了两笔到期的网贷,將那两个app从手机上卸载,又给母亲转了两千过去,再给妹妹转了一千五,剩下的,留了两千当生活费,其他的全部存了起来。
存起来的这笔钱他没敢动,他不知道下一个王建国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行干多久。
“还剩三个。”陆简看著手机上的网贷app,心里盘算著,早晚有一天,都把它们卸载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陆简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电话。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您好……”
上午打一轮,中午吃个饭,下午再打一轮。晚上加班再打一轮。一天下来,有效通话三十个是及格线,四十个算优秀,五十个就是拼命了。
陆简的及格线稳定在三十五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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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拔尖,但也说得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著。
这天下午,黄组长给他分过来一批新名单,还有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新案子的资料,看看。”
陆简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许还,男,二十八岁,外卖骑手,欠款金额三万六,逾期两百三十天。
这是资料里第一笔欠款的债务人信息。
许还的资料很薄,薄得不像是一个逾期了两百多天的案子。
陆简翻了翻,徵信报告上稀稀拉拉列著几笔网贷,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工作信息一栏只写了“好团外卖骑手”,家庭住址一栏填的是双流区某个城中村的地址。
看到“外卖骑手”这四个字的时候,陆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阿飞的影子。
阿飞是他在做换电员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陆简刚被银行开了,换了份换电员的活,每天骑著电三轮走街串巷,给那些半路没电的共享电单车换电池。
换电员的活不体面,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
他每天骑著电三轮,从这个换电点到那个换电点,扫码,开锁,换电池,锁车,走人。一天下来,除了“麻烦让一下”和“谢谢”,基本不用开口。
阿飞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说过话的人。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情。
那天下午,陆简在玉林的一个换电点换电池,正蹲在地上把空电池往三轮车上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弟,你这个电池重不重哦?”
陆简回头,看见一个穿著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靠在电动车上,头盔都没摘,只把面罩推了上去,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还阔以。”陆简隨口答了一句。
“还阔以是多重嘛?”
“三十六斤。”
“那比我的箱子还轻点。”阿飞拍了拍自己车后座那个巨大的外卖箱,“我这个,装满了能有四十斤。”
陆简没接话,把空电池拎进三轮车。
车上的电池被他分成了两组,一边是满的,一边是空的,中间隔开一道缝隙。现在,空的那边已经有了六块,满的那一边,只剩下了一块。
阿飞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们换电嘞,一个月能挣好多钱嘛?”
“四五千吧。”
“那还行,比我少点。我上个月跑咯八千。”
陆简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千,在成都的外卖骑手里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那你好凶嘛”陆简说。
“凶个啥子哦,拿命换嘞。”阿飞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七点,一个月休一天。上个月有个兄弟跑了十五个小时,直接累趴下咯,在医院躺咯三天。”
陆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换电嘞,累不累嘛?”阿飞问。
“还阔以。”
“你咋个想起干这个嘛?”阿飞打量了他一下,“看你这长相,不像干这个嘞。”
陆简愣了一下。
那时候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换电员,身上还带著在银行养出来的那股子书生气,皮肤白净,说话斯文,跟那些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换电员確实不太一样。
“临时干哈。”陆简说。
“哦,”阿飞点点头,也没追问,“我也是临时干哈。我之前在厂子里头上班,厂子倒闭咯,才来跑外卖。”
“那你打算干好久?”
“不晓得嘛,先干到起,攒点钱再说。”阿飞把头盔重新戴上,“走咯,单子来咯。”
他发动电动车,油门一拧,车子躥了出去。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冲陆简喊了一嗓子:“兄弟,前面拐角那家冒菜店,胖哥家的,味道巴適得很,你等哈儿可以去试一哈!”
陆简后来確实去了胖哥的冒菜店,不过不是因为阿飞的推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住在那附近。但他后来每次去,都会想起那个穿著黄衣服的小伙子。
后来他们又在换电点碰见过几次。
每次都是阿飞主动搭话,陆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阿飞好像永远都在说话,说他今天跑了多少单,遇到了什么奇葩顾客,哪个商家出餐慢害他被差评,哪个小区的电梯坏了害他爬了十八层楼。
陆简就听著。
他觉得阿飞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嘴巴却一刻都停不下来,好像不把那些糟心事说出来,就会被憋死。
有一次阿飞问他:“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
陆简想了想,说:“图活著咯。”
阿飞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图活著,活著就好嘛。”
后来陆简离开了换电员的岗位,进了中盛资管,就再也没见过阿飞。
他也不知道阿飞还记不记得他,但阿飞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句“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他一直记著。
所以当他看到许还的资料上写著“外卖骑手”的时候,他想起了阿飞。
三万六的欠款,对於一个外卖骑手来说,不是小数目。按阿飞说的,一个月跑八千,不吃不喝也要干四个半月。但骑手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租房,也有家要养,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了。
这么算下来,三万六,他得攒一年半。
而他逾期了两百三十天,也就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还不上一分钱,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还,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陆简翻开许还的联繫方式,拿起座机听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了起来。
“餵。”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陆简张了张嘴,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在想,如果是阿飞接了这个电话,他该怎么开口。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几十遍,说得比自己的名字都顺溜,但此刻,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哪个?”那头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些不耐烦。
陆简握著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许还?”
“对头。你是哪个?”
“我姓陆,叫陆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陆简?不认识。你是做啥子的?”
陆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啥子?”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也没有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很久,许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冲,而是带著些自嘲的调调:
“今天跑咯三十一单。妈呦,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连水都没顾到喝一口。”
“三十一单,那还阔以嘛。”
“阔以个锤子。有三个超时咯,扣了分,还有一个顾客投诉,说我態度不好。老子態度哪里不好咯嘛?我爬了七层楼,给他送到门口,他嫌汤洒咯,我才说咯句『不好意思嘛』,他就说我態度不好。老子就不明白咯,我都说了不好意思咯,还要咋个嘛?”
许还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简听著。
他想起阿飞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有个顾客因为奶茶里的珍珠少了三颗给了差评,说他偷喝了,阿飞气得差点把外卖箱砸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爷,得罪不起。”许还还在说,“老子硬是个跑腿的,又不是你家的保姆,你跟老子发啥子脾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