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上二年级那年春天,云盾科技发生了一件大事。云盾號探测到太阳系边缘出现了一个不明信號。它不是自然现象,不是小行星,不是彗星,不是已知的任何天体。信號来自柯伊伯带以外,那个人类探测器尚未抵达的区域,频率稳定,波形规则,像是被编码过的数据。
孙建国把报告放在云逸桌上时,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文件的封面。他在太空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种数据。“元帅,不是自然现象。这个信號有人造的痕跡。”云逸问能確定吗,孙建国说不能完全確定,但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六十。科学家们爭论了很久,有人说是外星文明,有人说是未知的自然现象,有人说是仪器故障。爭论还在继续,但云逸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等所有人达成共识才行动。他命令云盾號编队向信號源方向前出侦察,並批准了下一步更深入的探测方案。
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內部高层都知道。人类一直在问的问题——我们在宇宙中是否孤独——可能快要有一个阶段性的答案了。云逸开会时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著,画的是一个圆,圆外面有几个小点,像星星,像战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举著火把问有人吗。他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云初最近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麻烦”。他的同桌叫林小禾,是一个扎著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她搬家转学刚来,不熟悉学校也不熟悉同学。老师安排她和云初坐在一起,嘱咐“云初,你多照顾她”。云初点头说好。於是帮她搬书、教她削铅笔、替她去打饭。林小禾的妈妈有一天专程来学校感谢云初,说“云初真是个好孩子”。白露知道了很高兴。
但班里有几个男生不高兴了。带头的那个叫赵子豪,人高马大,嗓门也大,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很好。他喜欢林小禾,但林小禾不怎么理他。他看到云初和林小禾有说有笑,心里憋了一团火。下课的时候赵子豪带著几个人把云初堵在水房门口说“你不要和林小禾说话了”。云初说“她是我同桌,不能不说话”。赵子豪推了云初一下,云初被推得撞在墙上。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哭,看著赵子豪说了一句让赵子豪没听懂的话:“我爸爸在天上有星星。”
赵子豪听不懂,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愣了一下。云初趁他愣神的时候从旁边挤出水房回了教室。赵子豪回过神来追进教室,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把云初的铅笔盒摔在地上。铁皮铅笔盒摔开,铅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
老师赶来处理了这件事,批评了赵子豪,通知了双方家长。
傍晚云初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著一支摔断了的铅笔。白露坐在他旁边问他疼不疼。云初说不疼。白露问他铅笔断了怎么办,他说换一支。白露的老师在电话里说了经过:赵子豪推了他,他没有还手。白露放下电话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云初抬起头看著白露说了一句:“爸爸说过。”白露问爸爸说过什么。云初说:“爸爸说拳头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子豪不重要。”
云逸回来的时候云初已经睡了。白露坐在餐桌前把那支断铅笔摆在桌上。云逸拿起铅笔看了看,断口齐整,是被踩断的。“赵子豪比云初高一个头。打起来云初吃亏。不还手不是懦弱,是知道打不过,也知道打了没有意义。”
云初第二天去学校发现桌上放著一盒新铅笔,装在一个印著太空人图案的铅笔盒里,旁边搁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对不起,我不该摔你的铅笔。赵子豪”。云初看了纸条然后把那盒铅笔收进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旧铅笔继续写字。赵子豪问他“你不用我送的铅笔吗”。云初说“我的还能写”。赵子豪坐到座位上,上课铃响了。
老师讲的是一道数学题,云初没有在听,他在写一封信。信是写给爸爸的,因为他想告诉爸爸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打架,没有哭,没有用拳头,也没有用爸爸的星星去嚇唬別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赵子豪,等赵子豪自己走开。他想问爸爸,这样做对不对,还要不要继续和林小禾说话,以及被推的时候肩膀撞到墙上有点疼,怎么才能忍住不哭。
云初把那封信叠成一个纸飞机塞进抽屉里。放学后他没有交给任何人,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他还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妈妈。
因为它不是一封信。它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想要长大,又怕长大太疼,於是一个人偷偷和自己商量的夜晚。
云逸第二天早上翻云初的书包找他的水彩笔时发现了那个纸飞机。他把纸飞机拆开读完上面的字,叠好放回去。没有问云初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喝粥的云初。云初举著勺子把粥吹凉,刘海太长快遮住眼睛了,白露说这周末带你去剪头髮。云初说好。
晚上云逸做了一个决定。他让赵刚周末腾出两小时,他要教云初打靶。赵刚问云初才上二年级,是不是还太小。云逸没说话。赵刚没再问。元帅从不开玩笑,他要教的一定是现在就该学的东西。不是枪法,是怎么在被人推的时候站稳,不是还手,是在不必还手的时候学会不哭。
周日,云盾科技的室內靶场。云初戴著隔音耳罩,双手举著一把.22口径的小口径步枪。枪管前面有一个支架托著枪身帮他抵消重量,枪托抵著肩膀,肩膀被顶得有点疼。他眯著眼看著准星,准星前面那个靶子的圆圈模模糊糊。
“三点一线。”云逸蹲在他身后,右手扶住枪托左手稳住他的肩膀。
“不要急,慢慢来。呼吸。稳住。瞄准了再扣扳机。”
云初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停了很久。他扣下去了,枪响,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往后一缩。靶纸上多了一个弹孔,在七环的位置,不算正中,但上靶了。
“不错。”云逸说。
云初放下枪摘下耳罩,揉了揉肩膀。“爸爸,你第一次打枪的时候打了几环?”
云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对自己而言模糊、对这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暂且不必知道得太过具体的答案:“脱靶了。”
云初笑了。
云逸拿过那把小口径,没有支架,没有臥姿,站著单手举枪,瞄了三秒扣动扳机。枪响,靶纸中心偏左的位置多了一个弹孔,九环。
“爸爸,你怎么不去比赛?”
“比赛是和人比。我这把枪不是用来和人比的。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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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没有问重要的人是谁。他看了父亲一眼,又重新举起了那把小口径。父亲教他扣动扳机不需要犹豫,也教他可以不用扣。他扣了,枪响了,七环。也许有一天父亲不在他身后了,他也能自己瞄准,自己扣,自己上靶。不为贏任何人,只是替父亲看住那些他在意的东西。
从靶场出来赵刚开车送父子俩回家。云初靠在儿童座椅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枚打过的弹壳。云逸从前座探出手轻轻取走了那枚弹壳。不是不让他留纪念,是怕他睡觉的时候划伤手指。他把弹壳放在自己口袋里,金属触感冰凉。
不知道那个时候赵刚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很多年前在非洲基地第一次见到元帅时的样子,也许在想很多年后云初长大成人握著枪站在靶纸前会不会想起今天。他什么都没说。车从亦庄开回海淀,北京春天的傍晚很长,夕阳照在云初睡著了的脸上。
到家后云逸把云初抱下车,云初迷迷糊糊地搂著父亲的脖子嘟囔了一句:“爸爸,明天还去吗。”
“想去就去。”
云初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呢喃了一句“嗯”。他说嗯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那个“嗯”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我知道我还会再去”的篤定。
那枚弹壳后来被云逸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些股权协议、专利证书、幼儿园的画、小学的考卷放在一起。东西越来越多,分类越来越杂,但云逸记得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他不是记性好,是每一件都与他有关,是他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