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豹听罢陶潜这番言语,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急忙上前长揖到地,满面恳切道:“下官愚昧,不知深浅。既是真人洞若观火,定有那回天的手段,还请真人发大慈悲,指教指教下官罢!”
陶潜端坐青石之上,笑道:“大人莫慌。这头一桩民心之难,贫道连日来在此施斋济民,又教这小徒惩治了几个作威作福的恶徒,已然替大人收復得差不多了。
如今这些难民心气渐起,不再一味畏惧强权,此疑难可除也。至於那漳河的水患,那水底的妖怪,贫道因著些天机因果,却不便亲自出手。不过,贫道可借与大人一件法宝,管教將它拿了。”
说罢,陶潜將手探入袖中,摸出一个紫莹莹的竹筒来,递与西门豹。
西门豹双手接过,只觉触手温润,紫气氤氳,果非凡俗之物。
陶潜指著那竹筒言道:“这竹筒非比寻常,乃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紫竹林的紫竹所制。大人到了那漳河之畔,只需將这竹筒对住那怪,口中念一声『收』字,任它有通天的本领,也须臾间便將它给收入其中也。”
陶潜顿了一顿,又正色嘱咐道:“不过此行贫道云游在外,身上拢共只带了六个竹筒,日后尚有大用处。大人收完那妖怪之后,还需將此宝原物还给贫道,切莫遗失了。”
西门豹闻言大喜,如获至宝,连连作揖道:“多谢真人赐宝!下官定当谨慎行事,用毕即刻奉还!”
可欢喜了没片刻,他眉头微皱,又生出几分疑惑来,拱手问道:“水怪虽有此宝降服,可城中那还有一个装神弄鬼的神婆又该怎么办?那婆子既能与妖邪勾结,定然也是有几分法力的,若不除了她,只怕后患无穷也。”
旁边那小道童知白听了,將怀中白玉拂尘一抱,跳將过来。
这猴儿生得粉雕玉琢,脾气又极好,眨巴著明晃晃的眼睛,脆生生言道:“大人莫要忧心!那老妖婆如今已是自身难保也!她前番暗中作祟,早被我师父施了法咒。
如今算来,已然过了將近半月光景,那神婆的七魄即將被我师父摄过来。再过个七日,等她那三魂也被尽数摄过来时,她便是个没了魂魄的空壳,必死无疑也!”
西门豹听闻这粉雕玉琢的小道童道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语,心头猛地一震,骇得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暗自惊惧道:
“这老道看似慈眉善目,手段竟这般狠绝神奇!相隔数十里,不曾照面,便能於无形之中拘魂摄魄,真乃神鬼莫测之能也!若能得此人相助,何愁鄴城不治?”
想罢,西门豹整顿衣冠,上前深深一揖,满面恳切言道:“真人既有这般通天彻地的神通,何不隨下官同入魏国朝堂?我主魏王素来求贤若渴,若见真人,定当奉为国师,封侯拜相,赐下金银玉帛、良田美宅,享受那人间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
旁边那小道童知白听了,將怀中白玉拂尘一抱,眨巴著明晃晃的眼睛,笑道:“大人差矣!我家师父乃是得道的地仙,有那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广大神通,长生不老,哪里稀罕你那凡间的俗官则甚?
此番在此盘桓,不过是念及百姓受苦,特来助你降妖罢了。待你將那水怪拿住,肃清妖邪,我等自然也该拔营离去,云游四海去。”
西门豹见这小道童言语坚决,又见陶潜端坐青石之上,抚须微笑,不置可否,自知这等神通广大的高人,凡间名利断然羈绊不住。
当下也不敢再出言强求,只得连连拱手称是,嘆息道:“既是真人无意红尘,下官也不敢强留。只是这鄴城百姓,全仰仗真人赐宝之恩也。”
陶潜微微頷首,將手中九节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转头对周遭乌泱泱的灾民高声言道:
“列位乡亲,如今这位西门大人已然走马上任,乃是个清正廉明的父母官,定会替你们做主。那漳河妖邪与城中恶霸,不日便被肃清。尔等速速收拾行囊,莫要在荒郊野外受冻,皆隨大人回城中去罢!”
眾灾民闻得此言,非但不喜,反倒呼啦啦齐刷刷跪倒一片,这个哭天抹泪,那个捶胸顿足,哀嚎连连道:
“老神仙大发慈悲!切莫赶咱们走也!那城中早被士绅豪强搜刮一空,连树皮草根都被啃了个精光,半粒米也无。我等若是这般空著肚子回去,岂不是白白送死,寻一条死路?
求真人大发慈悲,再施个法术,救济咱们一二罢!若是能活过这场灾荒,日后咱们定当凑些香火,为真人立生祠、塑金身,日夜顶礼祭拜!”
陶潜端坐大青石上,见眾难民这般啼哭叩首,只道:“列位乡亲休要惊慌。你们这位西门大人乃是朝廷钦命的父母官,胸中自有安邦定国之才,定会替你们做主。
他既上任,必有开仓放粮、賑济灾荒的法度,你们何惧那城中无粮?只管放心隨他去,不必害怕也。”
眾难民听了,虽是止了哭泣,面上却仍有几分迟疑。
陶潜见状,呵呵一笑,接著言道:“再者,贫道在此处施斋,连日来供养你们数千口子,你们道是真的吃了甚么白米细面?其实不然,贫道也没有施甚么真物,你们所吃下肚的,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常言道,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非虚也。”
眾百姓闻得此言,皆是面面相覷,满心疑虑,暗想道:“连日来吃得香甜饱腹,怎会是黄土?”
旁边那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知白,眨巴著明晃晃的眼睛,脆生生笑道:“你们这些个凡夫俗子,还不信我家师父的话!且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话音方落,陶潜也不多言,只將手中拂尘举起,凌空轻轻一挥。
只听得“呼啦”一声微风颳过,那原本遮风挡雨的茅草棚子,连同那青砖灶台、救命的铁锅,以及锅中正熬煮得香气扑鼻的大米粥,须臾之间竟尽皆化作一抹黄土。
隨著清风一吹,洋洋洒洒,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平地里空空如也,仿佛甚么都不曾有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