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活了二十一年。
普普通通的二十一年。
没被什么至亲出卖,没被什么挚爱背刺,甚至都不是被人杀死的。
就是个在兽潮里跑慢了半步的倒霉蛋。
重生回来多了三年的记忆,说到底那三年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末世边缘勉强討生活的经验。
跟“识人御下”四个字八竿子打不著。
她太天真了。
別的重生者都是苦大仇深,见惯了人情冷暖,重生后会变成一头孤狼。
可她就是个活在和平年代的大学生啊。
她以为给了这帮底层人一个翻身的机会,他们就会念她的好。
以为省下几张主僕契约,靠感情就能把队伍黏在一起。
结果呢?
利益一到手,靠山一出现,第一个被踢开的就是她苏沐雪。
秦菲菲见她一直盯著那张羊皮纸不说话,急得又跺了两下脚。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办?”
“你別急。”
“我怎么不急?!明天中午四十多个人堵到会议室来,你一个普通人……”
“我说了,你別急。”
苏沐雪把羊皮纸折好,放回抽屉,推上。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十七楼的视野很开阔。
楼下的广场上零零散散站著几十號人。
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三五个靠著墙根抽菸。
她认得每一张脸。
广场最右边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的矮个子,阿米尔。
四个月前她在恆水国贫民窟找到他。
三十几岁的人,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她带著对方成为了代行者,他当场磕了三个响头。
旁边靠著柱子的壮汉,维克拉姆。
半年前还是码头扛包的。
因为老板欠薪拿刀砍了包工头,通缉犯,她让他成为了代行者,案底无人敢提。
左边那个裹头巾的年轻女人,普里婭。
被包办婚姻嫁给了一个癮君子,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维迪亚亲自去接的。
台阶上盘腿坐的几个光头,恆水国南部某个散伙小教派里出来的苦行僧。
饿了好几天,是她给的第一顿饱饭。
每一个人来的时候什么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感激涕零,痛哭流涕,拍著胸脯说这辈子跟著殿主干。
保质期多久?
四个月。
有的连四个月都撑不到。
苏沐雪看著窗外那些人,心里有一个念头翻了上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句话以前听到总觉得刻薄。
十几年在象牙塔的教育让她觉得,他们都这么可怜了,还不肯放过他们,要给可怜之人安上一个“可恨”的表情。
现在品出味儿了。
她对这帮人心软,觉得既然都是苦出身,用不著主僕契约那么冰冷的东西来绑。
结果就是谁来招一招手,这帮人立马掉头。
怪谁?
怪她自己。
该花的成本不花,该立的规矩不立,指望人心换人心。
人心这东西,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货。
“秦菲菲。”
秦菲菲正坐在沙发上啃指甲,被叫到名字时身子弹了一下。
“啊?”
“你刚才说得对,叶凛確实能摆平一切。”
秦菲菲一愣。
“但如果每次都靠他,我这个殿主就是个摆设。”
苏沐雪转过身,背对著落地窗。
“那帮人今天能因为一个女神造我的反,明天就能因为另一个理由再来一次。”
秦菲菲的嘴动了动。
“根不在拉杰什,在我自己。”
苏沐雪靠在窗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办公室的灯从侧面打过来,照著她那张还带著灰尘的脸。
十九岁出头的普通女孩,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里,跟加完班的实习生没两样。
但秦菲菲注意到一件事。
她不抖了。
从废墟回来到现在,苏沐雪第一次彻底不抖了。
“这帮人……”苏沐雪把窗外扫了一圈。
“我给了他们神眷者的名额,给了他们吃穿,给了他们一个能待的地方,他们当时感激是真的。”
“但感激这东西,保质期太短。”
“既然他们觉得我好说话,觉得换个靠山就能把半年的心血全吞了。”
“那就换个手段。”
秦菲菲吞了口口水。
她跟苏沐雪混了大半年,这女人收人什么阿猫阿狗都要。
分东西自己永远拿最少,跟手底下刺头吵架能被噎到说不出话。
秦菲菲一度觉得她就是个靠情报吃饭的花架子。
现在这个花架子站在窗前,似乎变了。
秦菲菲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
原本打算收拾行李跑路的想法打消了大半。
维迪亚走到苏沐雪身旁。
她跟苏沐雪相处最久。
平时苏沐雪说话客客气气,遇事先商量后退让,偶尔还有点怂。
这副样子,维迪亚是头一回见。
“殿主。”她枪鞘轻轻碰了一下腿侧。
“我需要做什么?”
苏沐雪没有马上答。
她偏过头,透过玻璃往下看。
广场上那些人还在。
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外走,大概是赶著去跟拉杰什匯合。
苏沐雪的视线慢慢扫过整个广场,最后停在了角落。
那里有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弓著腰,正拿拖把擦大厅门口的地面。
头髮半白,脊背佝僂,在一堆神眷者中间毫不起眼。
苏沐雪抬手,隨意一指。
“把他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