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砚看向那只有他半腿高的小孩,唇瓣微动,正要开口,身侧的虞问舟便已应声:“知道了。”
得了准话,那小孩才规规矩矩地朝著两人遥遥一拜,脆生生道:“林表叔,云舟仙尊,告辞。”
话音一落,那小孩便撑著灵幕跑开了。林书砚蹙眉,牙关轻咬,带著几分执拗:“师尊不去,我也不去!”
“你得去,虞家办这么大的宴会,我们师徒都不去,多少落了虞家的面子。”虞问舟平静地看著小徒弟,语气不容置喙:“何况…你若是不去,虞家必然不放心,他们怕我是半妖之事被你知道,这才设置这样的宴会。”
按著虞家的性子,若是青云宗知道他是半妖,估计会把脏水全泼他身上,把自己摘出去,这样很麻烦。而且……他也怕伤了林书砚。
林书砚垂眸,似乎有些委屈,连带著声音闷闷的:“那我跟他们一起保密不行吗?”
“可我不想你见到我…那般狼狈模样。”虞问舟垂著眼帘,语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这话是真心的,他知林书砚同他人不一样,可万一,万一林书砚看到他的妖身呢?上一世自己半妖之事被暴露出来时,林书砚彼时不知所踪,並未亲眼所见,这一世,林书砚虽然早已知道,但终究未见,其实…他就是害怕,怕他会看到林书砚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嫌恶。
毕竟歷经上一世,虞问舟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不嫌弃半妖,就连待他极为亲厚的师兄师姐,见到他的妖身,眼底也会忍不住露出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脏东西一般。
虞问舟清楚地知道,师兄师姐討厌的是半妖这个种族,而不是他,可他偏偏…就是一只半妖,一只骯脏的半妖。
林书砚望著虞问舟垂落的眼睫,那平日里总是覆著一层寒霜的眉眼间,此刻竟藏著连他都能看懂的…脆弱,虽然那抹脆弱极清极淡,但却让林书砚心口一紧,先前的执拗瞬间去了一大半。
少年沉默片刻,自储物间掏出一枚淡蓝色、质地晶莹的冰晶,上面篆刻著玄冰回纹,看著凛冽无尘,他將冰晶奉上,声音软和下来:“那师尊拿著这个,弟子也能放心。”
虞问舟看向那冰晶,只一眼,便知那冰晶不简单,它不是靠寒玉或者凝冰为载体,而是用林书砚的本源之力凝聚出来,是世间最为清澈纯粹的冰灵气息。
下意识地,虞问舟蹙眉,刚待说什么,林书砚连忙道:“这个冰晶是我这几年一点点凝聚出来的,並非一蹴而就,没有伤及根基。”
冰系本源之力压制体內狂躁灵气的效果最为显著,何况林书砚还是天地间唯一一个极品冰灵根,其纯粹度可谓是世间独一份儿的,而且这冰晶上面还雕刻了玄冰回纹,玄冰回纹压制半妖之力时较为內敛,不露邪异。
虞问舟垂眸看著那块冰晶,入手微凉,半个巴掌大小,却是十年积累。
虞问舟睫毛微颤,他看向少年,此刻少年只是望著那块冰晶,眉眼之间的担忧並未散去,似乎觉得一颗冰晶仍是不够,可这颗冰晶却能让虞问舟化妖之时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安然渡过朔月。
而不是同上次一般,疼到…去了大半条命。
“这样,师尊再把这个带上,这样弟子会更放心!”林书砚从储物戒拿出护身金缕,灵气催动间,护身金缕环住虞问舟,顷刻间,周身金光淡化成虚无,林书砚这才勉强满意:“这样就没人能近师尊半分。”
虞问舟握紧掌心的冰晶,凉意顺著经脉缓缓蔓延,他抿了抿唇,他说不出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臟仿佛被握紧一般,酸涩但又有一丝甜,他垂眸看著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喉间微涩,半晌才道:“……傻孩子。”
林书砚是虞问舟见过最傻的孩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
这次的雷雨没有上次持续时间长,过了两个时辰就渐渐远去,雨后初霽,落日余暉铺满大地,水汽氤氳,满目鎏金。上清虞家前厅早已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喧囂浮躁,处处透著世家的端庄,院內海棠正盛,琉璃盏映著黄昏,林书砚到的时候,虞家眾人早已候在庭院,三位虞家老祖站在身前,最中间那位女修…应当就是虞星河吧?
虞问舟並未向他介绍过虞星河,但他来到上清时,便发现虞问舟对虞星河的態度颇为不同。
对待师尊的娘亲,林书砚做足小辈的范儿:“师尊有事在身,不方便亲临,特让弟子向诸位致歉。”
虞星河打量了几下林书砚,面上没什么表情:“落座吧。”
话音刚落,眾人纷纷落座,林书砚则被虞落遥拉到一旁的蓆子间,两人坐在一处。
“林表叔,云舟仙尊有什么事情啊?”虞落遥刚落座就迫不及待打听虞问舟的事情,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失落:“唉,你们走了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云舟仙尊。”
林书砚望了眼灰蓝色的天际,直接跳过虞落遥第一个问题:“有缘自会相见。”
虞落遥一脸苦恼:“如果我也能去青云宗修炼就好了,可惜阿爹不会同意的。”
林书砚敷衍地点头,他心里记掛著虞问舟,说出的话自然漫不经心:“在哪都是修炼,没什么区別。”
两人一个抱怨一个敷衍,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林书砚支著脑袋听著席间不绝於耳的丝竹声,看著虞家眾人的恭维神態,莫名有些烦躁,怎么说呢?大抵就是体验了一次坐立不安的感觉,而虞落遥也没发现林书砚的敷衍,只是自顾自为林书砚夹菜,而林书砚也是听话,虞落遥夹什么,他吃什么。
“林表叔,尝尝这个,香酥鸡。”
“还有这个爆炒辣豆!”
“哎,这个爆炒辣豆要就著这个喝才行,你试试。”虞落遥说著,递过来一个琉璃杯,林书砚想也没想,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