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长时间赤脚走路,足底已磨得粗糙坚硬,裸足踩在林间湿软的腐叶与枯枝上,只是觉得硌脚。偶尔蹭过尖锐的碎石,也只是浅浅留下划痕,並没有什么痛感。
林书砚隨手薅了根长条野草,一边走,一边编草鞋。他並不精通於这等手艺,只粗略拧出鞋型,草草綑扎固定,便抬脚穿上,继续前行。
林书砚一如过往四年,白日跋涉荒林、沼泽,夜里便蜷在树洞、破庙將就棲身。运气好些,入夜时恰好途经一方小镇,还能寻一处简陋便宜的客栈落脚。
他身上的衣裳常年穿在身上,洗得泛白,边角磨得发旧,布满经年风霜留下的摺痕,即使这样,他也没捨得换一身,可每逢偶遇沿街乞討的小乞丐,总会默默掏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行路途中但凡遇见山野孤落的神龕,他便会驻足片刻,垂眸静立,低声虔诚祈愿——愿自己能够救下师尊,愿师尊平安喜乐。
林书砚其实並不信神佛,九年药人蚀骨折磨,他曾默默祈求,无人垂怜。无数个日夜惦念虞问舟的安危,他低声祈愿,亦未得如愿以偿。
可纵使心知所求皆空,心意难达,但行路途中若是撞见凌乱於山野间的神龕,他依旧会停下脚步,细心整理,虔诚祈愿。
而蛰伏在躯壳深处的林书砚,静静看著这具肉身一步步独行远去。
粗糲的野草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连绵高山翻越一座又一座,寒暑更迭,风霜辗转,岁岁光景皆如是。
他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朝著青云宗走去,一晃,便又是四年过去了。
林书砚仰望著远处高山,大概再行两天,便能抵达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了。
林书砚这般想著,指尖下意识探入怀中,摸索著布兜里余下的银钱。他轻轻掂量了几分,趁著暮色垂落之际,破天荒走进街边成衣铺,置办了一身乾净规整的衣衫,又添了一双合脚的布鞋。
林书砚並未直接穿上新衣衫,先是寻了间简陋客栈,要了些热水,將他满身风尘与疲惫尽数洗净,擦乾身上水渍后,这才小心翼翼换上那身规整新衣,套上那崭新布鞋。
他望著铜镜,细细打量了自己这副模样,虽是粗糙布衣,但好在规整,既然要见师尊,总该衣著得体些。
系统见此,忍不住瞧了眼身旁灵体状態下的林书砚,轻声发问:【……你近日怎的如此安静?】
感觉……越是接近青云宗,林书砚便越是安静,先前那八年路上不还是总会嘰嘰喳喳说些什么吗?
林书砚抬眸掠过身旁那白色小光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在想他准备怎么救师尊。]
系统所撰写的那本书,完全是按著虞问舟视角打开,书里的林书砚就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地牢,口口声声说要带虞问舟离开,当时林书砚看到这里还挺激动的,期望著药人林书砚能把虞问舟救出去。
结果系统跟他玩了手神级转场,一个分界线,开屏就是林书砚死在虞问舟怀里,旁人撰写“给了希望再破灭”的剧情时,至少会设置过渡段,说明白角色怎么死的、因何而死。结果系统上来就是——虞问舟抱著徒弟的尸体。
林书砚:?
怎么?把分界线当过渡段吗?谁教系统这么写小说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看完这本书能这么破防。
林书砚这般想著,又忍不住在心底吐槽系统,而此刻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间客栈本就廉价简陋,隔音极差,墙薄窗漏,外头有点动静就能听见。
此刻耳畔处更是清晰传来路人驻足閒谈的话语。
“哎?你听说了吗?青云宗的云舟仙尊,居然是一只半妖!听说是只雪狐!”
“半妖?当真吗?”
“当然是真的啊,上个月这消息就爆出来了,祁先生专门把虞问舟押出来游街示眾,若非亲眼所见,我们也不敢这么传啊。”
“我去,真的啊?这青云宗是怎么敢的啊!让一只半妖当一峰之主?亏得青云宗还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呢。”
“狐族最擅蛊惑欺诈,我估摸著青云宗掌门要么是被这只半妖蒙在鼓里,要么就是被蛊惑了。”
“其实…云舟仙尊对我们这些凡人挺好的,往年山下大旱,是他亲自下山布雨賑灾。山匪作乱残害百姓,也是他孤身出手清剿,从不索要半分报酬。这般心善之人,是不是半妖,又有什么要紧?”一道声音弱弱地响起。
门外几人静默片刻,最后只是嘆了口气道:“话不能这么说,半妖妖性难测。今日他心怀慈悲,来日若是妖力失控、凶性爆发,整个青云宗、方圆万里生灵,都要跟著遭殃。宗门將这样一位半妖奉为尊长,终究是隱患。”
屋內,林书砚静静坐在窗边软榻,脊背紧绷得如一张即將拉断的弓,神色却空洞得惊人,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忽然,他察觉手心一阵尖锐的疼,那疼劲儿顺著掌心经脉一路躥到心底。
他连忙低头看去,只见苍白的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死死掐出几道深紫的血印。
林书砚怕血滴在乾净的布衣上,连忙將手搁置在一旁的小桌上,他静静的坐在窗边,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心疼:“半妖…”
林书砚在窗边枯坐一夜,第二天便收拾行囊继续赶路,这次他专门问了街边乞儿关於云舟仙尊的问题。
林书砚这才得知,师尊被裴昭寧、陆祁渊、祁叶、卫灼、闻止、曲岳明这六人囚禁在青云宗郊外的一处地牢里,那里是他们专门建造出来,拿来囚禁虞问舟的,而在那边帮工的凡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他们六人拿虞问舟当炉鼎、玩物。
甚至还有传言,虞问舟是自愿被囚禁,青云宗掌门沈洛之曾入地牢要將虞问舟带回去,却被虞问舟残忍杀害。
小乞儿这般说著,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嫌恶:“半妖就是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