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李二河让人把区小队也叫来了。

三连和区小队的人在十字街大槐树底下集合，几十號人站成方队，枪靠肩。

李二河站在队前，手里拎著一根削好的木棍，往队列里扫了一眼：“张福来，在山里老子教过你拼刺刀，还记得吗？”

“记得！”张福来从队列里挺了挺胸脯。

“三连老兵，出列！”李二河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每人一根棍子，两人一组，给区小队和新兵演示拼刺刀。区小队和新兵，好好看，好好学。”

老兵们从队列里跨出来，从旁边柴火堆里各抽了一根白蜡木棍。

木棍是昨晚提前削好的，长度跟三八枪上了刺刀差不多，前头用破布包了，里头塞了乾草，捅在身上留个白印子，伤不了筋骨。

张福来和吴老三站到中间，两人各持木棍，摆开架势。

李二河站在旁边，手里的木棍点著地面：“看好了，老子在山里教过一遍，今天再给你们抠一遍细节。”

他走到张福来身后，拿木棍点了点他的后腰：“起手式，左手握前护木，右手握枪托弯处，枪托稍下垂，贴住支撑腿侧面。枪身斜著，刺刀尖跟眉毛平齐。別夹太死，胳膊肘往外松半寸，留出转腕的余地。”

张福来照著他说的把姿势调了调，枪身从斜上到斜下，整个人的中线全被枪身罩住了。

“看清楚了，这个姿势，从你的喉咙到裤襠，全在枪身后面。鬼子正面刺你哪都不好下手。鬼子的起手式就是攻防一体，既能护住要害，又能隨时往前捅。”

他绕到张福来前面，拿自己的木棍往张福来的棍头上敲了一下：“正面突刺：脚蹬地，转腰，送肩，手臂直刺。劲不是光靠胳膊，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经过腰，过肩膀，全匯到刺刀尖上。像你拿榔头砸钉子，抡的是整个身子。”

张福来猛地往前刺了一步，脚下碾得尘土一扬，棍头闪电般弹出去又瞬间收回。

动作幅度极小，前后移动不过一尺。

“看见没？动作就这么大，多了就是浪费。就这么一尺，捅进去就够鬼子死一回。捅完赶紧收，不收就等著挨旁边鬼子的刺刀。”李二河拿木棍拍了拍张福来的后腰，“打胸口、打嗓子眼、打肋骨，一刀进去穿心穿肺，神仙也救不回来。前提是你得捅准了。这个动作每天给我空刺一百下。”

他退后两步，朝吴老三招了招手：“你们两个，搭一下。慢动作，让大伙看清脱突是怎么回事。”

张福来和吴老三把两根木棍架在一起，咔的一声木棍相交。

李二河的棍头点在两根木棍交叉的位置上：“刺刀碰上了，別跟他较劲。他往下压你的枪，你顺著他的劲儿往旁边一带，刀尖贴著他的枪身往里滑。看见没？別抬头，別抬腕，就顺著他的枪身往里钻。直捅上半身，胸口，锁骨窝，哪儿软往哪儿捅。”

张福来顺著吴老三的棍身慢慢滑进去，棍头稳稳停在吴老三锁骨窝的位置。

围观的区小队队员和新兵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突。”李二河把棍头往下一压，“鬼子要是上半身防得严实，別硬碰。往下走，小肚子、大腿根、襠。这几个地方不致命，但捅进去他就站不住了。站不住的人，命就是你盘里的菜。鬼子的下突专门对付重心高、上身防御好的人，破防用的。”

他收回棍子，往旁边虚空里猛地一拨，借势转身，棍子反向捅回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棍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尖利的弧线：“返突，他捅你，你拨开他。拨完別停，他重心还没稳住，你的刀已经捅回去了。后发先至，鬼子把这叫返突，是他们压箱底的功夫。拨、转、刺三个动作一口气，断在任何一截你都得挨捅。”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扫了一圈人：“鬼子的拼刺技术確实厉害。新兵碰上老鬼子，三个换一个都不算亏。但鬼子也就这几招——起手、四个突。你把这几个动作吃透了，他手一动你就知道他要干啥。知道他要干啥，你就能先他一步弄死他。”

他拿棍子朝区小队和新兵那边一指：“从今天起，每天练两个钟头。新兵先练空刺，脚蹬地、转腰、送肩、直刺，就这一个动作来回练，练到闭著眼都能捅准为止。老兵练四个突，两两对练，木棍包布，不许用真刺刀。现在，张福来，吴老三，带著老兵一组，区小队和新兵一组，分开练。”

十字街顿时热闹起来。

老兵们捉对廝杀，木棍啪啪地撞在一起，有人被捅了个趔趄也不恼，拍拍灰又摆开架势。

区小队和新兵们被赶到墙根下，一人举著一根木棍反覆练空刺，李二河在队伍里穿来穿去，挨个把著胳膊肘纠正角度。

李二河选在十字街训练，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这人吧，对人性其实摸得透透的。

果然，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纳鞋底的、补衣服的、挎著篮子的，一个个手里活计不停，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那些练拼刺的傻小子们，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比平时卖力气十倍。

张志远站在老槐树底下，观摩了一会儿战士们的拼刺对练，等李二河从场边退下来喝水的时候，他偏过头问了一句：“李老二，按理说咱们现在不缺子弹。你这么费劲让新兵练拼刺，肯定有你的道理。”

李二河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放下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水：“老张，你听没听过苏联老大哥一句话：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

“在延安的时候听过。”

“要是咱们人手一支衝锋鎗、盒子炮，老子才不练拼刺呢。见到小鬼子直接突突就好了。可你看看咱们手里是啥，栓动步枪，打一枪拉一下，射速就那么回事。光靠子弹消灭不了敌人。”李二河把缸子搁下，往场子里扬了扬下巴，“刺刀衝锋往往能直接决定最终胜负。咱们火力弱，只有拼刺刀才能把咱们和小鬼子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拼刺刀是士兵最后的保命手段。”

张志远若有所思地看著场上正扭在一起的两对老兵，没说话。

“冉庄夜战的时候，我带队从西衝到东，又从东杀回西，来回捅穿了鬼子两次。靠的就是刺刀和手雷，远了扔手雷，近了刺刀顶到鬼子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