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日头初起。
和昨日一样。
钟寻背着自家弟弟,元宝提着书袋,左右护送。
一行人从钟府角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趴在哥哥背上,双眼紧闭,双手双脚都软软地往下垂。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扎马步是个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好比魏骁,从小就跟着他的太子兄长习武,日日都要早起,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风雨无阻。
钟宝珠也扎马步,却只是在弘文馆的武课上扎一扎。
再不然,就是没写功课,被苏学士处罚。
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会撒娇偷懒。
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趁着夫子不留神,蹲蹲站站。
钟宝珠压根就没有这个底子。
昨日又被盯着,举着长枪,顶着石头,规规矩矩地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自然是受不住的。
昨晚上,抹了药,钟宝珠就趴在床上睡觉。
他累极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钟宝珠人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却是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被符咒封印的小妖怪,又像是被捆在条凳上,待宰的小猪。
他动不了!
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脚也动不了!
跟挂着千斤铁索似的,一动就又酸又疼。
钟宝珠吓坏了,哭着喊元宝,说自己瘫痪了,而且是全瘫。
元宝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就要去喊人。
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上了钟寻。
钟寻知道钟宝珠昨日受了苦,特意没和往常一样,派小厮来喊他。
而是自己过来了。
钟寻一来,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他让元宝打了盆热水,再拿来章老太医留下的药膏。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流程,先用热巾子敷,再把药膏揉开。
揉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好一些。
手和脚都能动了,只是一动还是酸。
酸得他“嗷嗷”直叫,不肯去上学。
元宝来背,他也不要。
他说,元宝只比他大三岁,长得不高,背得不稳,怕把他给摔了。
实在不行,还是不去上学了。
没办法,钟寻只好再次挺身而出,亲自上阵,把他从房里背出来。
谁让他比弟弟大了七岁,而且长得更高,背得更稳呢?
这个时候,一行人来到马车旁。
钟寻托着钟宝珠的腿,一个转身,便把他放在车辕上。
钟宝珠被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哥,我都成这样了,就不能不上学吗?”
“不能。”
“其实哥可以不背我的。哥应该把我丢在房里,让我一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能。”
“哥,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不能。”
钟寻语气平淡,一连说了三个“不能”。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昨晚上,你不是问过父亲了吗?父亲不准,哥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留在家里。”
钟宝珠赶紧拍马屁:“哥哥敢!哥哥什么都敢!”
钟寻轻笑一声:“那你自个儿去找父亲说。”
“我……”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你呀你。”钟寻笑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磨人精。”
“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