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內,阁臣相视,互不相让。
......
宋岳低头看著自己被攥皱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方祁
隨即一甩袍袖將方祁在手挣开。
“方景文。”宋岳开口
“你说我暗探妇巷,我且问你,你去过几回,几条巷子?”
方祁一愣,没想到宋岳会这般接话
於是先打量,后嫌弃,最后退了半步道
“我无此癖,更无此好!”
宋岳:“.......”
“勿胡思!!”宋岳整衣袖,解释道
“城西杨家巷,住著一位吴寡妇
丈夫戍边死在辽东,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刚七岁。
她替人浆洗衣裳过活,一双裂了口的木盆用了四年,盆底都磨穿了。
我替她修了那口盆,又托人给她寻了一份更乾净的活计。
她认不得我,只当是哪个衙门的好心人。”
“可我上次是在城东见宋阁……”
“闭嘴!毋得妄言!”
方祁被呛得半天接不上话。
呵止方祁,宋岳又转向寇元,语气认真了些
“寇阁老,你方才言说祖制,年资,得理不差。”
说完又指了指方祁
“但,方阁老方才的话则说得不该.......”
“內阁议事,议的是国政,不是私宅长短。
若连家中事都要搬上案头来论,此值房又与市井何异?!”
方祁欲言又止,寇元倒是神色渐缓,『嗯哼』了一声。
这时,宋岳又不看方祁,转身回望寇元,其言雍容,一副调解纠纷之態。
“话虽如此……
就事而论,寇阁老,魏逆生乃户部属吏。
苏州之役,其亲赴织局库房,按籍而稽,得银三百万有奇
此非为户部,为你效力?
寇阁老坐掌户部,用人之柄在握,而置此子於度外。
无乃使利器委於外,美材归於人乎?”
我文书读得少,尚知《左传》载伍举奔晋,声子论“楚材晋用”之弊。
寇阁老难道不知?”
寇元没有接话,端茶望著宋岳。
宋岳神情愈发亲切,几乎推心置腹
“况且魏逆生办案,严而有度。
商贾不尽究,织局不穷追
虽梟首何彦明,可苏商之路未绝。
能杀而不杀,能尽而不
此非怯,是留余地。
此才不纳,则眾人皆知,你寇辅安无容才之德。”
......
宋岳言之恳恳,仿若当真为魏子言,为寇氏计。
实则,温言软语,不是劝和,是设局。
他以“气量”二字为寇元戴上一顶高帽
又以“容才”二字为寇元铺下一级台阶。
冠者虚名,阶者实阱。
说来说去,推其本心,一“利”字而已。
魏子在户部,则兵部军餉有因可取!
你现在寇元不接,那我的钱找谁拿?
寇元自然不傻,听得出宋岳的话中话。
於是放下茶盏,望著宋岳笑脸,冷笑了一声
“呵,宋阁老说得在理。”
“既如此,老夫倒有个更好的提议.......”
“何提议?”
“不如让魏逆生去你兵部吧。”
宋岳的笑意微凝,寇元却已经接著说下去
“老夫观魏逆生在苏州的作为,既能调兵,又能压將。
杭州卫八百精兵入苏州,他是怎么调的?
熊暉是苏州卫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官,他是怎么压的?
一纸手令,一面金牌,得八百之兵又將苏州八千兵卒镇得服服帖帖。
这等『知兵善用』之才,放在户部核算钱粮,倒才是真委屈!!”
宋岳的嘴角一僵,笑容转变阴沉。
寇元却没有看他,依旧自顾自地续道
“依老夫之见,兵部武选清吏司正好缺一位熟諳军务,能定人心者。
我观魏子既有统兵之才,又有调將之能
不如便让他去武选清吏司歷练歷练。
正五品,与度支司郎中平级,也不算屈才!!”
“也免旁人,论我寇辅安.....”
说著,寇元轻笑一声,语气渐缓,一字一顿
“无容才之德!”
......
武选清吏司,掌天下卫所武官之銓选、升迁、袭替、品级考核。
大周九边、十三省都司、数百卫所、数十万军户
凡是与武官人事相关的事,无一不经过此司。
文官掌銓选,谓文选清吏司
武官掌銓选,便是武选清吏司。
若文选司是吏部的七寸,则武选司便是兵部的七寸。
魏逆生若进了武选司,便等於把兵部的人事命脉交到了
一个他宋岳无法完全掌控的人手里。
.....
於是宋岳盯著寇元,双目微眯,神態先恶后善。
“寇阁老此言差矣。”宋岳缓开口,调不高,字字生根
“武选清吏司,掌天下卫所武官銓选,乃兵部诸司之首。
前人有言:以九伐之法正邦国
又曰:『以司马辨其官,以旌节治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