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更空旷,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色,那亮色覆盖了整张床,也覆盖了床上那个人不再起伏的轮廓。
內田左躺在那里,双眼微闭,面容鬆弛,像只是在沉睡,但胸口的绷带没有再隨著呼吸起伏,输液管还连接著他的手背,吊瓶里的液体已经停止流动,管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气泡。
值班护士在例行查房时发现异常的,她推开门,目光从床头的监测仪扫到床上那张脸,脚步加快又停住。
她站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內田左的颈侧,指腹按压了几秒,又换到另一侧,然后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名医生和护士推著设备涌入病房,有人检查瞳孔反应,有人查看输液管道,有人在记录。
主治医生直起身,站直之后向旁边的人確认时间,把时间记在了手里的记录板上,然后转身,对门口站著的护士说了一句:“通知警视厅。”
田中警部赶到医院时,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已经换了一轮,光线比平时更冷白,窗外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色向浅白过渡,像一层被反覆漂洗的布料,正在失去原有的顏色和厚度。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走进去,目光越过门框,落在那张被重新整理过的床上,床单已经换过了,枕头上没有留下凹痕,像是在他到来之前,已经被收拾成一副从未被人躺过的样子。
主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记录板,站在他面前,把他领到走廊一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是呼吸骤停,没有外部创伤的痕跡,也没有中毒的典型体徵。”
田中问:“药物检测做了吗?”
医生点头:“做了,血液样本已经送检,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药物成分。”
田中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鞋尖前方的地砖上投下一圈暗淡的轮廓,他看著那片轮廓被自己的影子慢慢覆盖,又隨著身体的微移重新显露出来:“那个时段,有没有人进出过这间病房?”
主治医生翻开记录板看了一眼:“值班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没有医生或护士进入过这间病房,走廊里的画面一切正常。”
田中沿著走廊朝电梯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著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指尖在烟纸表面来回滑动了几次。
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正缓缓打开。
黑龙会的骨干们在警视厅公布消息后第一时间到了医院,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是军靴,五六个人从电梯口涌出来,步伐整齐,带著一种被训练过的节奏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比其他人稍矮,但肩膀的宽度比其他人更明显,他走到病房门口,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床铺上,停了一下,然后朝旁边的人问了一句:“內田会长呢?”
一个穿白色大褂的医生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遗体已经转移了。”
田中站在电梯口,侧身让开,看著那些人簇拥著医生,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平稳的嗡鸣声,像一个被调低了音量的乐器,始终维持著同一个音调,既不升高也不降低。
黑龙会的骨干们在走廊里围成了一个鬆散的圆圈,里面的人站在正中,朝两侧的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退后一步,他走到田中对面的位置,站定:“田中警部,我想知道,是谁动的手。”
田中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被他捏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目前没有结论,院方的监控画面会在今天下午送到警视厅,到时候会逐一排查。”
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被重新铺平的床单上:“內田会长走了,黑龙会不能没有会长,我们会在三天之內选出新的会长。”
田中正在往电梯口走,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他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后的空气里:“你们先料理好內田先生的后事,其他的事情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迈步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那几个人还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
田中警部在下午两点左右到了歌舞伎町,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光斑细长而均匀,像被梳子梳理过的光线。
侧门开著,他推门走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柜檯后面没有人,留声机没有响,空气里残留著昨天茶汤和线香的气味。
他走到柜檯前面,目光在桌面上扫过,那些茶杯已经收走了,帐簿合拢著放在角落,笔搁在帐簿封面上,和他昨天离开时看到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他绕过柜檯,推开那扇通往厨房的门,灶台是冷的,锅具整齐地掛在墙上,案板上没有留下任何食材的残余,只有水龙头边缘掛著一滴未落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转身走出来,目光扫过大厅深处的角落,那扇侧窗还开著,窗外的阳光从街道对面斜照进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有什么人在不久前刚刚从那里离开,窗台边缘的灰尘被衣摆蹭掉了一小片,露出一道乾净的木纹。
他站在大厅中央,右手还握著那根没有点燃的烟,烟纸已经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他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比来时更清晰,每一步都踩出一种空洞的迴响,像是踩在一层覆盖著薄灰的木板表面。
他推开门,阳光迎面涌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进午后的街道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与昨天几乎相同的摩擦声,但那声音落下去之后,没有人再把它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