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秋天,山里的叶子红了。不是全红,是斑斑驳驳的红,夹著黄和绿,从山顶铺到山脚,像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瀑布还是那个瀑布,水从高处砸下来,轰隆隆的,五年没变过。洞口的青苔厚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地毯。
李慕寒站在洞口,拨开水帘往外看。东边的山脊上没有人,山谷里也没有人。陆沉的人三年前就不再来搜了。也许他们以为六个人死在山里了,也许他们觉得不值得再费力气。李慕寒觉得是后者——四个筑基期、两个炼气期,在修仙界不算什么。死了就死了,没必要再搭人手进来。
他退回洞里。洞里比五年前像样多了。孙虎从山外搬了石板,铺在地上当床,每人一张,排成一排。沈月用兽皮缝了褥子和被子,垫在石板上,冬天不凉。苏念在洞深处开了一块药圃,种了几十株灵草,用夜明珠照著,长得还行。周元在洞壁上刻满了符文,隱息的、防御的、预警的,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纹身。厉寒在洞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著“青羽”两个字,每天擦一遍,擦得鋥亮。
五个人都在。周元蹲在药圃旁边给灵草浇水,苏念坐在石床上配药,沈月在擦鞭子,孙虎在磨刀,厉寒在擦石碑。各干各的,安安静静的。
李慕寒在石床上坐下来,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黑色的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暗纹比五年前密了一倍,像血管,像树根,像无数条细细的河流。暗纹在剑身上缓缓流动,每流一圈,剑就亮一分——不是光,是暗。比黑更黑的那种暗,像在剑身上开了一个洞。他握著剑柄,把真元注进去。剑震了一下,像心跳。他能感觉到剑里的精血在翻滚,在沸腾,在进化。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步,就能从法器进化为法宝。
“还差多少?”阿九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不多。但这一步,急不来。”
“你的修为呢?”
“筑基中期巔峰。差一步后期。这一步,也急不来。”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睛。
周元从药圃那边走过来,蹲在李慕寒旁边,手里攥著一株灵草。灵草是青色的,叶子肥厚,根须完整,养了三年才养成。他把灵草放在李慕寒膝盖上。“兄弟,这株青叶草养好了,五十年份的。你炼丹用。”
李慕寒把灵草收进混沌戒里。“谢了。”
“谢什么。”周元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著石壁,看著洞顶的符文。符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兄弟,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李慕寒把绝杀剑收回去。“第一,我要突破筑基后期。第二,绝杀要养成法宝。”
“还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急不来。”
周元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籙,开始画。符纸是黄色的,笔是狼毫的,墨是硃砂的。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稳得像在绣花。五年下来,他的符籙造诣已经登堂入室了。四阶以下的符籙,隨手就能画。五阶的也能画,但成功率不高。周元说,等他能画六阶符籙了,就去找陆沉算帐。
孙虎磨完刀,把虎啸刀举起来看了看。刀刃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寒光,能照见人影。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五年的山洞生活没让他变瘦,反而更壮了。肩膀宽了一圈,胳膊粗了两圈,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塔。他的修为也到了筑基初期巔峰,差一步中期。他说不急,先把根基打牢。
沈月擦完鞭子,把鞭子缠回手腕上。她比以前更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她的鞭法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上个月她在山谷里一鞭子抽死了一头筑基初期的野猪,鞭梢从野猪的左眼穿进去,从右眼穿出来。
苏念配完药,把药粉装进瓷瓶里,贴上標籤,放进储物袋。她的储物袋里装满了丹药,培元丹、聚气丹、生肌丸、解毒丹、养神丹,够六个人用一年的。她的修为也到了筑基初期巔峰,跟孙虎一样。她说她不想打架,只想配药。但李慕寒知道,她的藤蔓比五年前粗了十倍不止,能缠住筑基中期的妖兽。
厉寒擦完石碑,走进洞里,在李慕寒旁边坐下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跟李慕寒一样。五年里,他是除了李慕寒之外进步最快的。寒月剑在他手里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一剑刺出,方圆三丈內都能结冰。他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了一些。偶尔会主动说一两句,比如“今天的肉烤老了”,或者“周元的符籙画歪了”。
六个人住在山洞里,一住就是五年。吃的靠打猎,喝的靠泉水,穿的靠兽皮。日子过得像原始人,但谁也不觉得苦。周元说,这比他在外门的时候强多了。外门一个月才吃一次肉,现在天天吃肉。孙虎说,这比他在家的时候强多了。在家的时候要下地干活,累死累活还吃不饱。沈月不说话,但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沉,不打呼嚕,但呼吸很稳。苏念说,这比她以前到处採药的时候强多了。以前风餐露宿,现在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厉寒不说话,但他每天擦石碑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李慕寒盘腿坐在石床上,运转真元。丹田里的真元滴比五年前大了一圈,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金光浓得像固体。四颗星星悬在上面——银白、雪白、金白、漆黑。漆黑那颗比五年前亮了十倍不止,不是光,是暗。比黑更黑的那种暗,像在丹田里开了一个洞。他把神识探进混沌戒里,戒子空间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以前是方圆百丈,现在是方圆三百丈。灰雾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空地上堆满了东西——妖兽的尸体、灵药、丹药、灵石、法器、符籙,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山。
“阿九,戒子空间又大了。”
“嗯。你修为涨了,它也跟著涨。你筑基中期巔峰,它方圆三百丈。等你筑基后期,它方圆五百丈。等你金丹,它方圆千丈。”
李慕寒把神识收回来,睁开眼。周元还在画符,孙虎在磨刀,沈月在擦鞭子,苏念在配药,厉寒在擦剑。各干各的,安安静静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兄弟们。”他开口。
五个人同时停下来,看著他。
“我打算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等我突破筑基后期,等绝杀养成法宝。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回去。拿回青羽门的东西。”
五个人看著他,谁也不说话。周元把符笔放下,孙虎把磨刀石放下,沈月把鞭子缠好,苏念把药瓶放下,厉寒把剑收进鞘里。
周元先开口了。“行。你说待多久就待多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籙,递给李慕寒。“这是六阶的雷符。我画了三个月才画成一张。一张能顶金丹初期全力一击。你留著,万一用得著。”
李慕寒接过来,符籙入手温热,能感觉到符纸里面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涌动,像被困住的野兽。他把符籙收进混沌戒里。“谢了。”
“谢什么。”周元又拿起一张符纸,继续画。“等你突破后期了,我送你一张七阶的。”
孙虎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膝盖。“兄弟,等你突破后期了,我陪你回去。谁挡路,我砍谁。”
沈月点了点头。苏念也点了点头。厉寒没说话,但他把寒月剑拔出来,在石碑上又刻了一行字。李慕寒凑过去看,上面写著——“青羽门六弟子在此修炼。待归。”
李慕寒笑了。他在石碑上坐下来,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团雾,瀑布声还是那个声音。五年的山洞生活,把他的性子磨得更沉了。以前他急,急著变强,急著报仇,急著回去。现在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他只需要等,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他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黑色的剑悬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剑身上的暗纹在夜明珠的光下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像无数条细细的河流。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凉的,但不是冰那种凉,是虚空那种凉,什么都没有的凉。
“快了。”他对剑说。
剑震了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