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戒里，灰光永远是不变的亮度。李慕寒盘坐在空地中央，天衍诀第三层的法门在脑子里转了三遍。神识分叉，从三十二股分到六十四股，每一股都要粗，都要长，都要有力。分到第四十股的时候，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得他浑身冒冷汗。他咬著牙，把第四十一股分出来了。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嘴里渗出血腥味。第四十二股，更疼了，像有人拿刀子在脑子里搅。第四十三股，第四十四股，第四十五股——分到第四十八股的时候，他终於撑不住了，把神识收回来，大口喘气，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素儿从他手腕上游下来，在灰雾里游了一圈。它的体长已经到了一米多，银白色的鳞片在灰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比以前亮了一倍。为了方便携带，它把自己幻化成一尺来长，盘在李慕寒的手腕上，像一只银白色的鐲子。它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白气喷在空气中，凝成一片冰晶，冰晶慢慢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主人，你的神识又强了。”
“强了一点。还差得远。”
素儿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安慰他。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块上品灵石握在手心里，灵石里的灵气涌进经脉，乾涸的丹田慢慢充盈。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三百里。东边的天剑宗，一切如常。西边的苍梧宗，一切如常。北边的魔族领地，一切如常。南边的散修城，一切如常。一切如常，但他的心里不踏实。
苍坤上人站在水潭边上，看著水里的倒影。化神期的猿妖肉身，幻化成一个壮汉，一丈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金色的皮肤，虬结的肌肉，每一块都像铁铸的。握了握拳，力量在掌心里凝聚，像握著一座山。他笑了，笑声在十万大山里迴荡。
“元婴后期。化神期的肉身。不用渡天劫，就能修炼到化神期。”他把拳头举起来，对著天空，一拳轰出。拳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衝上云霄，把云层轰出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他把拳头收回去，转身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苍梧宗，是林破天，是张玄。再往南，是天剑宗，是陆青云，是李太白。再往南，是青羽门，是李慕寒。
“苍梧宗，天剑宗，青羽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从水潭边站起来，往南边走去。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脚印深深地陷进泥土里，像被大锤砸出来的坑。
林破天正在苍梧宗的演武场上练拳，双拳上的金光把周围的空气都震出了涟漪。突然，他的拳头停了。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百里。北边的十万大山方向，有一股庞大的灵气波动在靠近。元婴后期，不对，不止元婴后期，还有一股更恐怖的力量，化神期的肉身。他把拳头收回去，转身往苍梧宗的大殿跑。
“师祖，有人来了。元婴后期，化神期的肉身。”
张玄正在大殿里喝茶，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破天。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噼啪响。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化神期的肉身，元婴后期的神魂。这是什么怪物？”
两个人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山门口。北边的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黑点变成人形，从人形变成一个壮汉。一丈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光。他站在苍梧宗的山门前，看著林破天和张玄，笑了。
“苍梧宗，林破天，张玄。还记得我吗？”
林破天看著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睛里有人类的贪婪和恨意。他见过这双眼睛，在青羽门，在战场上，在昌坤上人的脸上。
“昌坤上人？你没死？”
昌坤上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满脸得意之色。“没死。还活得很好。化神期的肉身，元婴后期的修为。不用渡天劫，就能修炼到化神期。多亏了你们，多亏了青羽门，多亏了李慕寒。不是你们毁了我的肉身，我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身体。”
林破天把双拳握紧，拳头上的金光浓得像太阳。张玄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皮肤上泛著金色的光。两个人同时动了。林破天的拳头先到，快得像一道金光，砸向昌坤上人的面门。昌坤上人不躲，伸出右手，握住了林破天的拳头。林破天的拳头在他手心里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不了。张玄的拳头到了，重得像一座山，砸向昌坤上人的胸口。昌坤上人不躲，胸口硬接了这一拳。张玄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像砸在铁上，震得他自己退了三步，虎口裂了，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昌坤上人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但皮肤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鬆开林破天的拳头，一掌拍在张玄的肩膀上。张玄飞出去，撞在大殿的墙上，墙塌了，碎石把他埋在下面。林破天转身就跑，跑进苍梧宗的大阵里。昌坤上人一拳轰在大阵上，光罩震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口子。又一拳，裂口更大了。再一拳，光罩碎了。
林破天跑进密室，把石门关上，激活了阵法。青色的光罩把密室罩住了，很薄，像一层纸。昌坤上人一拳轰在石门上，石门裂了。又一拳，门碎了。他走进密室，看著林破天，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破天把传讯符从怀里掏出来，激活。符上的青光闪了三下。“苍梧宗，化神期猿妖，元婴后期修为。张玄师祖重伤。速来。”符上的青光暗下去了。昌坤上人看著那张符，笑了。“叫人来？叫谁来？李太白？陆青云？李慕寒？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林破天把传讯符收进储物袋里，把双拳握紧。拳头上的金光很淡，像快灭的烛火。他的真元快耗尽了，经脉里的灵气像乾涸的河床，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但他没有退，站在密室中央，挡在昌坤上人前面。
“苍梧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昌坤上人看著他，笑了。“苍梧宗，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能把我怎么样？”他一拳轰在林破天的胸口上，林破天飞出去，撞在密室的墙上，墙裂了，碎石把他埋在下面。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趴下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昌坤上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很大，像铁钳，林破天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別急。我现在不杀你。我要留著你的命，等李慕寒来救你。看著他救不了你，看著他死在你面前，然后我再杀你。”
他把林破天扔在地上，转身走出密室。
李慕寒把传讯符从混沌戒里取出来，贴在额头上。林破天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沙哑，虚弱，像风里的蜡烛。“苍梧宗，化神期猿妖，元婴后期修为。张玄师祖重伤。速来。”
他把符收进混沌戒里，从蒲团上站起来。七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七道光在灰光里交织。寒霜翼贴在背上，银白色的羽毛在灰光里泛著淡淡的光。素儿从手腕上弹起来，在空中游了一圈，落回他的手腕上，缠在那里，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主人，是昌坤上人。他没死。”
“知道。他夺舍了猿妖。化神期的肉身，元婴后期的修为。”
李慕寒退出戒子空间，站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殷沙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还冒著热气。她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溅出来几滴。
“怎么了？”
“昌坤上人没死。夺舍了化神期的猿妖。现在在苍梧宗，林破天和张玄重伤。我去。”
殷沙丽的脸色白了，紫色的眼睛里有恐惧。她把粥放在地上，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玉，像冰，像月光。“小心。”
李慕寒把传讯符从混沌戒里取出来，给陆青云发了一张。符上的青光闪了三下。“苍梧宗，化神期猿妖，元婴后期修为。林破天重伤，张玄重伤。速来。”陆青云的回符很快，只有两个字。“就来。”
他把寒霜翼扇了一下，从平台上飞起来，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殷沙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细细的，颤颤的。“把我父亲也叫上。”他没有回头，翅膀又扇了一下，人已经在百里之外了。风声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有人在哭。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三百里。西边的苍梧宗，灵气波动很乱，像被搅浑的水。有一个人站在苍梧宗的山门口，很壮，很高，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光。元婴后期，化神期的肉身。昌坤上人。
李慕寒把翅膀扇得更快了。他要把林破天救出来，把张玄救出来，把苍梧宗救出来。他要把昌坤上人杀了，彻底地杀了，连元婴都不留。这把剑，吸过天魔的精血和神魂，吸过冰蚕的精血和神魂，还没吸过化神期肉身的神魂。今天，让它吸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