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戒里的灰光,看久了会让人忘记时间。李慕寒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灰濛濛的空间里坐了多久。外面或许过了十年,也许更久。他的头髮长了许多,散在肩上,用一根银色的丝带隨意束著。脸上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跡,但眼神不一样了,比十年前更深,更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八把剑悬在身侧,围著他缓缓旋转。银白、雪白、金白、暗红、幽蓝、血红、冰蓝,加上时光剑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八年了,他每天用神识淬炼这八把剑,把经脉里的真元一丝一丝地注入剑身,让剑与他的联繫更加紧密。青元剑经已经练到了极致,只差最后一把剑就能大成,但他不著急。九为极数,最后一剑讲缘分,强求不来。素儿盘在他膝盖上,银白色的鳞片在灰光里泛著淡淡的光,头上的两个小包鼓得更高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动著。它已经从金丹后期巔峰跨入了半步元婴,隨时可能渡劫。
素儿要渡劫的消息,是通过心神联繫传来的。那天李慕寒正在戒子里修炼,脑子里突然响起素儿的声音,比以前更清晰,像一个小女孩在他耳边说话。
“主人,我要渡劫了。”
李慕寒退出戒子空间,素儿从丹田里飞出来落在他掌心里。一尺来长,通体银白。他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颗金色的元婴丹放在掌心里。素儿看著那颗丹药,金色的眼睛里映著丹药上的云纹。它张开嘴,把丹药吞了下去。
劫云在青羽山后面聚集起来的时候,李慕寒已经在断崖上布好了阵法。殷沙丽站在阵法外面,手里攥著紫霄剑,紫色的眼睛盯著天上的劫云。素儿从阵法中央飞起来,身子迎风就长,从一尺长到一丈,从一丈长到三丈,银白色的鳞片在雷光下闪闪发光,头上的两个小包裂开了。第一道雷落下来,蓝白色的,水桶那么粗。素儿没有躲,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白气喷在雷柱上,雷柱冻住了,从落点开始结冰,冰层顺著雷光向上蔓延,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冰河。冰块碎裂的声音在劫云下炸开。雷柱碎了,冰块四散飞溅。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素儿的寒冰气越来越强,每一口都能冻住一道雷柱。雷光被冻成冰柱,悬在半空,像一根根蓝白色的钟乳石。它没有受伤,鳞片上连一道焦痕都没有。第九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素儿没有吐寒冰气,而是迎著雷柱冲了上去,头上的角刺入雷柱,雷光顺著角流遍全身,鳞片从银白色变成了亮银色,角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劫云散了,它从空中落下来,盘在断崖上,头昂著,看著天。两尺长的角,金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光。体长三丈,银白色的鳞片,金色的角,紫色的眼睛。元婴期的蛟。
李慕寒走上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角。角很凉,像冰,像玉,像月光。它的身子从三丈缩回一尺,盘迴他的手腕上。
李太白渡化神劫那天,李慕寒去了天剑宗。劫云比素儿渡劫的时候更厚,更黑,压在天剑宗的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李太白站在山顶,白衣如雪,剑光如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在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李太白的剑迎著雷柱刺了上去。剑尖刺入雷柱,雷光顺著剑身流遍全身。他没有躲,用肉身硬扛了这一道雷。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的道袍焦了,头髮散了,嘴角有血。但他的剑没有停。第九道雷落下来了,一丈粗的雷柱从劫云里射出来,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李太白。他迎著雷柱冲了上去,剑尖刺入雷心。雷光炸开,把山顶削平了三尺。李慕寒站在山脚下,神识一直锁定著峰顶。李太白的气息在雷光中明灭不定,像风中的残烛,但始终没有熄灭。
劫云散了。李太白站在废墟中央,浑身焦黑,满身伤口,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太阳。化神初期。他在断壁残垣中站了很久,慢慢把剑收回去,走下山来。每走一步,身上的焦皮就脱落一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生肌丹和培元丹递过去。李太白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伤口在癒合。他站在山门口看著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十万大山深处,那座孤峰依旧黑如墨锭。林破天从苍梧宗赶来了,张玄突破元婴后期之后,他也终於跨入了元婴中期巔峰。体修的元婴中期巔峰,实力堪比普通元婴后期。三个人站在天剑宗的山门口,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袂吹起来。
李慕寒先开口了。“昌坤上人,夺舍了化神期的猿妖肉身,元婴后期的神魂。十年前,我们打不过他。现在,你化神期了,宝剑能破开他的防御。我元婴中期巔峰,神识比他强,时光剑能伤他。林破天元婴中期巔峰,体修,能扛住他几拳。三个人打一个,稳贏。”
李太白把剑拔出来,看著剑身上的光。“昌坤上人迟早是个隱患。现在算帐好像是最佳的时机。”林破天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拳头上的金光浓得像太阳。“我苍梧宗的山门,也是他毁的。”
飞舟从山门升起来,穿过云层,往北边飞。李慕寒站在舟头,李太白站在他旁边,林破天坐在舟尾。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浮现,山是黑的,树是黑的,连天边的云都被染成了暗灰色。
那座孤峰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飞舟飞到一半,李慕寒把飞舟收了,三个人从空中落下来,踩在黑色的岩石上。岩石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千里。孤峰的峰顶有一个人,一丈多高,虎背熊腰,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光。他把神识锁定了那个人,在林破天和李太白的耳边留下了声音:“找到了。在峰顶。”
三个人贴著山壁往上飞。李慕寒飞在最前面,素儿缠在他手腕上,身子绷得很紧,鳞片一片一片竖起来。八把剑悬在身侧,八道光在暮色里交织。时光剑的透明剑身几乎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峰顶到了。昌坤上人站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金色的皮肤在暮色里泛著光,血红色的眼睛竖瞳缩成一条线。他已经幻化成了人形,一丈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但那股妖兽的气息遮不住。他看著李慕寒笑了。
“等了你十年。你终於来了。”
李慕寒把八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七把悬在身侧。时光剑握在手里,透明的剑身几乎看不见。他把神识凝成一根针刺向昌坤上人的识海。神识针刺入昌坤上人的识海,他的笑容凝固了,身子晃了一下。元婴后期的神魂,比一般元婴后期强,但比不上李慕寒。等他稳住了神魂,李太白的剑已经到了,剑光如虹刺向他的喉咙。他侧身躲开,慢了半拍。剑锋擦著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金色的。他看著脖子上的血,又看著李太白,脸色变了。
“化神期?你用剑破了我的防?”
林破天的拳头紧跟著到了,快得像一道金光,砸向他的胸口。他没有躲,硬接了这一拳。拳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炸雷。林破天退了三步,他没退。李慕寒的时光剑从后面刺来,透明的剑身刺入他的后腰,剑尖从肚皮穿出来。他低头看著肚皮上冒出来的透明剑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剑身——剑是透明的,连实体都没有,但伤口在扩大,皮肤在起皱,头髮在从根部开始发灰。
昌坤上人一拳轰向李慕寒。李慕寒把寒霜翼扇了一下,瞬移到百丈之外。昌坤上人捂著后腰,金光从伤口里涌出来,像融化的金子滴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又看了一眼李太白,又看了一眼林破天,最后目光落回李慕寒身上。血红色的眼睛里竖瞳缩成一条线,猛地转身,往北边飞去。一步跨出千丈,速度快得惊人。
李慕寒把寒霜翼扇了一下追了上去。李太白踩在剑上追了上去。林破天踩著金光追了上去。三个人追著一个人,飞过山峰,飞过峡谷,飞过河流。昌坤上人越飞越快,金光越来越淡。他的伤还没好,后腰上的洞还在往外流血。他的速度明显慢了。
李慕寒把神识针又刺了出去,这次是连续三针,一针比一针狠。昌坤上人抱住头尖叫了一声,从空中掉下去,落在一条河里,水花溅起三丈高。他从河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后腰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他看著岸上的三个人,血红色的眼睛里竖瞳缩成一条线。
“你们杀不了我的。这具肉身是化神期的猿妖,恢復力极强。你们伤了我,我很快就能恢復。等我恢復了,再来找你们。”
李慕寒把时光剑举起来对准他的喉咙。“你没有恢復的机会了。”
昌坤上人转身就跑。这次不是往北边,是往东边。东边是大海,海里有妖兽,有岛屿,有藏身的地方。他的速度很快,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他在燃烧精血。李慕寒把寒霜翼扇到极致,追了上去。李太白踩著剑,剑光如虹,紧跟在后面。林破天的金光越来越淡,快要跟不上了。追了三天三夜,东海的海岸线终於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昌坤上人站在海边,金色的皮肤被海水打湿了,血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竖瞳了,只有血丝。他的身子在发抖,精血快烧完了,后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著金色的血。
李慕寒落在沙滩上,时光剑握在手里。素儿从他手腕上弹起来,在空中幻化成三丈长的蛟,金色的角在阳光下闪著光,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昌坤上人被冻住了,从脚底开始结冰,冰层向上蔓延,包住了他整个人,像一座冰雕。
李慕寒的时光剑刺入冰雕的喉咙。冰碎了,昌坤上人的头颅从脖子上滚下来,金色的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无头的尸体站了几息才轰然倒下,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尘。一个金色的元婴从头颅里飞出来,小小的,婴儿一样的东西。快得像一道光,刚飞出十几丈就被一根神识针刺穿了。元婴碎了,金色的碎片散在空气中,像碎了的阳光。
李慕寒把时光剑收回去,把素儿从空中唤回来,缠回手腕上。李太白把剑收回去,站在沙滩上看著昌坤上人的尸体,李慕寒没有忘记,把昌坤上人的妖丹取了出来。这是化神期的妖丹。林破天从后面赶上来,弯著腰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跑断了腿又被人硬拽著跑了三天三夜。
昌坤上人的尸体躺在沙滩上,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白色。海浪涌上来盖住了尸体,又退下去了。尸体上多了一层沙。李慕寒转过身往內陆走去,李太白跟在后面,林破天跟在最后面。他们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沙滩上的沙吹起来,落在他们身上。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船正缓缓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