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羽剑宗的匾额掛上去那天，下了雨。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像筛子筛过的麵粉，落在新铺的青石板上，把石板的顏色从青灰染成深灰。李慕寒站在山门口，抬头看著那四个字——“苍羽剑宗”，笔力遒劲，是李太白的亲笔。雨水顺著笔划往下流，在“剑”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凝成一滴水珠，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没有人来贺。没有宾客，没有观礼的修士，连路过的散修都没有。只有自己人。三十几个人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从山顶排到山脚，稀稀拉拉的。娘站在最前面，殷沙丽扶著她，素儿缠在殷沙丽手腕上，头昂著看著匾额上的字，金色的角在雨雾里泛著淡淡的光。李太白站在娘左边，白衣如雪，雨水落在他身上就滑开了，道袍上一滴都没沾。张玄站在李太白左边，光头被雨水打得发亮，他也不在意。殷显龙站在娘右边，黑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不动。林破天站在殷显龙右边，灰衣如铁，雨水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流。后面是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再后面是三十几个金丹后期的弟子。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块石碑，青石的，一人多高。他用银月剑在石碑上刻了一行字——“苍羽剑宗立派於此，中州天古王朝永安城西八百里天门山。”刻完最后一个字，把石碑插在山门旁边。李太白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李慕寒接过来贴在额头上，神识探进去，是李太白擬的门规——十条，不多，每一条都简明扼要。不欺师灭祖，不残害同门，不滥杀无辜，不欺软怕硬，不临阵脱逃，不泄露宗门机密，不私通外敌，不贪生怕死，不爭权夺利，不损公肥私。
“行。”他把玉简还给李太白。李太白把玉简收进储物袋里，转过身看著那三十几个人，声音不大。“苍羽剑宗，今天成立。”
三十几个人站在雨里，谁也不说话。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太上长老封了三位。李太白，化神初期，剑修。张玄，元婴后期巔峰，体修。殷显龙，元婴后期巔峰，魔修。三位太上长老，三种不同的修炼体系，把苍羽剑宗的底蕴撑了起来。
掌门是李慕寒，元婴中期巔峰。副掌门是林破天，元婴中期，体修。还有一个副掌门的位置，李慕寒给陆青云留著。虽然他是天古王朝的駙马，是兵马大元帅，但苍羽剑宗的副掌门这个名头，他担得起，也应该担。
长老也封了。周元，金丹后期巔峰，符籙堂。厉寒，元婴初期，铸剑堂。苏念，金丹后期巔峰，炼丹堂。孙虎，金丹后期巔峰，执法堂。沈月，金丹后期巔峰，阵法堂。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散了之后，李慕寒把陆青云叫到一边，从丹田里唤出时光剑，透明的剑身在雨雾里几乎看不见。“掌门副掌门职位，我给你留著。有空多来看看。”陆青云把手搭在天字剑上。“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师祖在这里，师父在这里，师兄弟在这里。”两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雨小了，毛毛雨变成了雾，白茫茫的。陆青云转身走了，紫色蟒袍在雾里渐渐模糊。
苍羽剑宗正式运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招弟子。这个任务交给了厉寒、周元、苏念三个人。厉寒负责考察修为和心性，周元负责登记造册，苏念负责查验灵根。三个人在永安城西街租了一间铺子，门口掛了一块牌子——“苍羽剑宗招弟子”。第一天来了三个人，两个炼气期，一个筑基期。第二天来了五个人，三个炼气期，两个筑基期。第三天来了十个人，五个炼气期，三个筑基期，两个金丹期。人不多，但总算有了。
李慕寒也没有閒著。苍羽剑宗要立足，光靠招弟子远远不够，资源才是根本。他把神识放出去，先扫山门底下，没有。再往东扫，没有。往西扫，扫到山门西边五十里的地方，他的神识顿了一下。地下三百丈，有灵气波动，很浓，很纯。是灵石矿，中品的。矿脉不长，但很粗，蕴藏量不小。
他找到了一条中品灵石矿。消息传开，三十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孙虎第一个开口问產量，周元接著问能挖多久，殷天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巴里画起了矿脉走向的草图。李慕寒说，先挖挖看。
矿洞选在山门西边五十里的山谷里。洞口不大，一人多高，两尺来宽。殷显龙带著两个儿子下去探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说，矿脉很粗，中品灵石的含量很高。够苍羽剑宗用几百年的。
苍羽剑宗的人开始挖矿了。每天能挖出上百块中品灵石，堆在库房里，青幽幽的。周元每天都要去库房数一遍，数完还要记帐，记完还要核对。
阴魔宗的人是在一个午后找上门的。那天李慕寒正在矿洞里查看矿脉的走向，素儿缠在他手腕上，头昂著，金色的角在灵石的光里泛著光。他突然停了下来，把神识放出去——两个人从东边来了，速度很快。一个元婴后期巔峰，一个元婴后期。他收了神识，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翅膀一扇，从矿洞里飞出来，落在山谷入口。
两个人落在山谷入口，一身黑袍，袍子上绣著血红色的鬼头。那个元婴后期巔峰的是个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眼睛是黑色的，但瞳孔里有一丝血红。元婴后期巔峰。后面那个年轻一些，也是元婴后期。
“苍羽剑宗，李慕寒。二位是？”
老者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阴魔宗，掌门玄冥。这是我的师弟，幽泉。”他看著李慕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矿洞。“这座山，天门山，本来是我阴魔宗的地盘。你们苍羽剑宗，占了我们的山，占了我们的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李慕寒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摸到了传讯符的边缘。“这山是天古王朝的。天古王朝把山给了我们，我们就在这里。阁下若是有异议，去找天古王朝。找我没用。”
玄冥的笑容收了。“天古王朝？天古王朝管不到阴魔宗。我不管天古王朝怎么说，这座山，自古就是我阴魔宗的。你们今天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李慕寒把传讯符激活了。符上的青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给陆青云发了信息，很简短，就一句话——“阴魔宗要抢灵矿，速来。”
陆青云来得比预想的快。他从东边来的，紫色蟒袍，腰系金带，头戴玉冠。天字剑掛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光。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灰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睛是黑色的。化神中期。
李慕寒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陆青云的表情。陆青云的表情很放鬆，放鬆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玄冥看著陆青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灰袍人，脸色变了。“天古王朝，駙马，兵马大元帅，陆青云。”陆青云走到李慕寒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绢递给李慕寒。李慕寒接过来展开，黄绢上写著几行字，末尾盖著天古王朝皇帝的玉璽大印。是天门山方圆三百里的土地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盖著鲜红的大印。
陆青云把那捲黄绢递给了玄冥，看著他，目光很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州大陆的土地，都是天古王朝的。天古王朝把天门山给了苍羽剑宗，天门山就是苍羽剑宗的。谁有异议，来找天古王朝。”
玄冥接过黄绢，展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他把黄绢还给陆青云，转过身看著李慕寒。“苍羽剑宗，好。天古王朝，好。”他走了，幽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黑袍在风里飘著，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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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寒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他把黄绢还给陆青云。陆青云没有接。“你留著。以后还有人来找麻烦，拿出来给他们看。”李慕寒把黄绢收进混沌戒里，看著陆青云身后那个灰袍人。“这位是？”
陆青云侧身让开。“天古王朝，国师，华云天。化神中期。”
华云天看著李慕寒，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元婴中期巔峰，神识很强。比我还强。青云说你的神识远超同阶，我本来不信的。现在信了。”李慕寒没有接话。华云天笑了笑，踩著剑飞走了。
陆青云站在山谷口看著华云天消失的方向。“天山派那边，最近不太平。上次你杀的那个天乾道人，是天山派长老。他们一直在查。查到你了。”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查到我又如何？”“不会如何。天山派不敢动你。你是天古王朝駙马的朋友。动你，就是动天古王朝的面子。”
陆青云转身往东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苍羽剑宗的副掌门，我答应了。有空我会来的。”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紫色蟒袍变成了深灰色，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李慕寒站在山谷口，把九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九道光在暮色里交织，九种顏色在天门山的夜空中缓缓旋转。他收回剑，转身往回走。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都在山门口等他。
娘站在山门口，手里端著粥。粥还冒著热气。李慕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粥，甜的。殷沙丽从山门里走出来，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看著月亮。殷沙丽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天门山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夜晚。五条灵脉灵气涌动，矿洞里新挖出的灵石泛著青光，新种的松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山门前的石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一级一级，湿漉漉的。娘站在山门口，餵鸡的米从指缝漏出来，撒了一地。五只老母鸡在地上抢米吃，咕咕咕地叫。殷沙丽又端了一碗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