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的灵桃树开了五六十次花。殷沙丽每年都会酿几坛灵桃酒,埋在药圃旁边的老槐树下。娘每年都会在那棵老槐树下坐很久,看著殷沙丽埋酒,看著周元挖酒,看著苏念品酒,看著孙虎偷酒。她坐在那里从日升看到日落,从春暖花开看到秋叶飘零。五六十年的光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跡,皱纹深了,头髮白了,背也驼了,但她每天清晨都会拄著拐杖走到院子里餵鸡。五只老母鸡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一批是殷沙丽从永安城买来的新品种,下的蛋又大又圆。八哥学会了娘的口头禪,每天在架子上叫“慢慢走,別摔著”,那是娘每次送李慕寒出门时必说的话。
李慕寒的修为从化神中期稳步提升到了化神中期巔峰,距离化神后期只剩一步之遥。但他不著急。每天清晨去娘的院子里请安,陪她喝粥,听她说家长里短。娘越来越爱说以前的事了,石凹村的破屋子,他爹採药摔断了腿,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故事。李慕寒听著,不插嘴,把粥喝完,把碗还给殷沙丽。殷沙丽接过碗,给娘擦嘴,又添了一碗。
饕餮趴在广场上,百丈长的身子把大半个山头都占得满满当当。它从混沌戒里出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回去了,李慕寒试过几次,每次把它收进去它就会用神识抗议,不是愤怒,是委屈——它在戒子里待了那么多年,在那个灰濛濛的世界里待够了。李慕寒把它放了出来,它趴在天门山的广场上像一座黑色的山峰,素儿盘在它脑袋上,金色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慕寒生活很有规律。寅时起床,先去娘的院子里请安,陪娘喝粥。然后去大殿处理宗门事务,去演武场练剑,去后山陪殷沙丽种灵草。中午陪娘吃饭,下午在密室里修炼,傍晚去娘的院子里坐一会儿。晚上陪殷沙丽散步,回密室修炼到子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偶尔他会骑著饕餮去血域魔族找殷无极切磋。殷无极的血之法则越来越纯熟,掌心凝聚出的血丝已经从一缕变成了一道。两个人在荒原上打得天昏地暗,饕餮趴在远处看他们打,偶尔打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拍著地面,把几块黑色石头拍得碎成了粉末。打完了,殷无极从储物袋里掏出血茶,两个人坐在荒原上喝茶。殷无极会说起他年轻时的事,说他当年也是惊才绝艷的天才,修炼到化神后期巔峰只用了不到一万年,然后就在寻找机缘飞升灵界,已经等了好几万年。他说飞升灵界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实现。李慕寒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无名指上的混沌戒——先天灵宝,空间风暴也伤不了他,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偶尔他也会骑著饕餮去北极冰川找凝露老祖。凝露老祖的水之法则越来越深不可测了,她的冰剑比以前更慢,但威力比以前更大。李慕寒跟她切磋还是接不了几招,每一次都败得很彻底。凝露老祖说你进步了,以前只能接三招,现在能接五招了。李慕寒把火之法则和毁灭法则同时催动,两种法则在红玉剑和绝杀剑上交织成一道红黑色的剑光,凝露老祖的冰剑轻轻一点,剑光碎了,他飞了出去。凝露老祖站在冰台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徒弟化神后期巔峰了。等她找到防御法宝,我们就飞升。李慕寒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託付之意——你放心去吧,凡间的事,有人接著。
李慕寒骑著饕餮带著娘和殷沙丽走遍了中州大陆的山山水水。天门山往东,永安城的繁华让娘看花了眼,她一辈子没出过石凹村,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高的楼这么宽的街。她站在城墙上扶著垛口往远处看,风吹得她的白髮飘起来,殷沙丽站在她旁边扶著她的胳膊,素儿缠在殷沙丽手腕上,头昂著看著远方。饕餮把身子缩成了三丈长趴在天古王朝的皇宫外面,皇帝亲自出来迎接把娘请进了御书房,太上皇亲手给娘倒了一杯茶。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她没有怯场,接过茶喝了一口说好茶,又把茶杯稳稳噹噹地放回了桌上。
天门山往南,南疆的巫族部落让娘大开眼界。巫族的祭司们穿著五顏六色的袍子在篝火旁跳舞求雨,跳了三天雨就下来了。娘站在帐篷门口看著瓢泼大雨问这雨真的是他们求来的吗,李慕寒说是真的。暴雨中巫族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急,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鼓声。
天门山往西,西漠的佛门圣地让娘的心静了下来。佛门的高僧亲自接待了他们,带他们参观了万佛塔,塔里供奉著歷代高僧的舍利子,每一颗都在黑暗中发著淡淡的光芒。娘在塔里走得很慢,每一层都要停下来看看,从塔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说那些和尚真了不起,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做好一件事。
天门山往北,北极的冰川让娘冷得直哆嗦。殷沙丽把雪貂皮袍给她裹上了,娘还是冷。凝露老祖从冰窟里走出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娘身上,水之法则在披风上流转,娘顿时就不冷了。她把娘请进冰窟里坐了一会儿,娘和凝露老祖说了很久的话。娘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凝露老祖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生一个孩子。两个人坐在冰窟里一个说一个听,外面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冰窟里却莫名地温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娘的饭量越来越小了,以前能喝两碗粥,后来只能喝一碗,再后来只能喝半碗。殷沙丽变著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灵膳、药膳、各式各样的粥都试过了,娘吃不下。娘说沙丽你別忙了,娘不饿。殷沙丽不听,继续做,做完了娘吃不下,她自己吃。
娘开始嗜睡了。以前她每天清晨都会起来餵鸡,后来餵鸡要拖到中午,再后来乾脆不餵了,让殷沙丽帮她餵。八哥在架子上叫“慢慢走,別摔著”,她躺在床上听著,嘴角微微翘著,想笑又笑不动。
那天晚上,娘把李慕寒叫到了床边。她的手很瘦,皮肤鬆弛,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乾枯的树枝。她握著李慕寒的手,握得很鬆,像是握不住了。
“慕寒。”
“娘,我在。”
“你要好好对沙丽。你不在的日子,都是沙丽陪著娘。她给娘做饭、洗衣、梳头、洗脚,比亲闺女还亲。她是最好的儿媳。”
李慕寒握著娘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殷沙丽站在床边端著粥,粥已经凉了。她把粥放在桌上蹲下来握住娘的另一只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她的头髮上滑过去,没有力气停留。
“沙丽,你別哭。娘这辈子值了。从石凹村那个破屋子,住到了天门山的大宫殿。从吃糠咽菜,到顿顿有肉。从被人看不起,到人人都敬重。娘这辈子,值了。”
娘的眼睛闭上了。她走得很安详,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紫霄殿后面娘的院子里,八哥在架子上叫了一夜:“慢慢走,別摔著。慢慢走,別摔著。”天色將明未明之际,叫声终於停了。
五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叫了一夜。苏念连夜赶製了很多寿衣,每一件都是娘生前喜欢的花色。周元给娘刻了一块墓碑,“慈母李门王氏之墓”,字跡工整。厉寒连夜铸了一副棺槨,用的是苍羽剑宗最好的灵木。饕餮趴在广场上整整一夜没有动,素儿盘在它脑袋上也没有动。殷沙丽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哭不出来了,守在灵前没有离开,手里攥著娘给她梳头的那把木梳,指节捏得发白。
李慕寒没有哭。他站在娘的床前看著娘的脸,皱纹舒展开了,白髮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著。他想起石凹村的那个破屋子,想起娘在油灯下给他补衣裳的样子,想起娘站在山门口送他时手里端著的粥碗。他想起娘说的那句话——“去吧,娘等你。”娘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他化神了,等到苍羽剑宗建起来了,等到他娶了媳妇,等到他过上了娘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没有遗憾了。
李慕寒把娘的骨灰盒放进紫霄殿的牌位旁边。青霜剑插在牌位边上,幽蓝色的光晕在烛光里缓缓流动,像水,像风,像流动的星河。师父在上面,娘在下面,两个人隔著几排牌位。
殷沙丽每天都来紫霄殿给娘上香,给师父上香,给青羽门歷代祖师上香。素儿缠在她手腕上,金色的角在烛光中微微闪烁。饕餮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缩骨,把身子缩成了一丈长,刚好能趴在紫霄殿门口。它趴在殿门口守了三天三夜,谁来都不让进,只有殷沙丽能进去。
李慕寒把令牌交给了殷显龙,把掌门大印也交给了他,说自己要闭关一段时间。殷显龙接过令牌和大印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收好转身走出了大殿。
李慕寒走进了密室。饕餮被他收进了混沌戒里,素儿留在了外面。殷沙丽替他將石门合上,站了片刻便离开了。灰光还是那样,不刺眼也不昏暗,像阴天的午后。他在空地中央盘腿坐下来,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光在灰光中交织,围著他缓缓旋转。饕餮趴在戒子空间最深处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它不需要安慰,但它知道他需要。
李慕寒在混沌戒里坐了很久。娘的百日祭那天他出来了。紫霄殿里挤满了人,太上皇来过了,皇帝来过了,殷无极和凝露老祖也来过了。陆青云从天古王朝赶来,在娘灵前跪了很久。公主给他递了三次茶,他一次都没喝。
百日祭后,李慕寒站在山门口把娘生前住过的那个院子锁了起来。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还保持著娘最后一次喝茶时的样子。八哥被殷沙丽养在了紫霄殿里,每天清晨还是会叫那两句,殷沙丽就站在殿门口听著。
娘不在了。天门山还在,苍羽剑宗还在。殷沙丽每天清晨还是会端著一碗粥站在山门口,等著李慕寒从密室里出来。他看著那碗粥和那双紫色的眼睛,想起娘说过的话——“你要好好对沙丽。”他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红枣粥,是莲子粥,莲子煮得烂了,皮都绽开了,甜味很淡。
殷沙丽把空碗收了回去,素儿从她手腕上游到李慕寒手腕上,金色的角牴著他的脉搏。李慕寒伸手摸了摸素儿的角。他还有殷沙丽,还有素儿,还有饕餮,还有苍羽剑宗。日子还要过下去。
天门山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殷沙丽每年都会在老槐树下埋一坛灵桃酒。周元每年都会在娘的坟前烧一刀纸钱。苏念每年都会在娘的坟前种一株灵草。孙虎每年都会在娘的坟前磕三个响头。厉寒每年都会在娘的坟前练一遍剑法。饕餮每年都会在娘的坟前趴上一整天,素儿盘在它脑袋上,一蛟一兽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李慕寒每年都会在娘的忌日那天从密室里出来。他去娘的坟前烧纸、上香、磕头,然后回密室继续闭关。化神中期巔峰的瓶颈在娘走的第三年鬆动了,第五年彻底碎了。化神后期,他终於迈出了这一步。但他並不急著突破下一个境界。苍羽剑宗、殷沙丽、素儿、饕餮、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陆青云、林破天,他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飞升灵界不急於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