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寒把九把剑收回丹田,把气息压到最低。
大乘初期的修为被他收敛得近乎於无,丹田中的元婴盘坐在剑网中央,周身的光晕被压缩到了极致,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合体期修士。身上的法则波动也全部隱去——时间法则、空间法则、毁灭法则、火之法则、力之法则、剑之法则、暗之法则、杀伐法则,八种法则的光芒被他用空间法则包裹起来,在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法则波动牢牢锁在体內。清虚道君说得对,锋芒太露容易招致祸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找到九曲灵参之前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饕餮被他收进了混沌戒里。巨猿、三首蛟、冰凤、赤血蛟龙也全部收了进去。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也在戒中,混沌戒里的灰雾空间安静如常,赤元道果树上四颗深红色的果实掛在枝头,养魂木的枝叶在灰雾中轻轻摇曳,芝龙果的树苗已经长到了三米多高,血煞海棠在药圃中安静地绽放。殷沙丽坐在悟道台上打坐,青丘女帝盘腿坐在养魂木下参悟法则,素儿缠在殷沙丽的手腕上打盹,冰凤蹲在悟道台边缘梳理羽毛。
整座清虚山脉中,只有李慕寒一个人在缓慢前行。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空间法则在他脚下铺开一层薄薄的缓衝,每一步落下都不会在虚空中留下任何涟漪。他的神识始终覆盖著四万里,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將方圆四万里之內的山川地貌、妖兽分布、灵药生长全部纳入感知之中。每一座山峰的轮廓、每一道溪流的走向、每一棵古树的姿態,都在他的识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像是用最细的笔触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勾勒出的水墨长卷。
黑色的山峰就在这样的感知中,忽然闯入了他的神识范围。
它出现得很突然。不是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无数年,在他的神识扫过某一个特定的角度时忽然显露了出来。山峰通体漆黑,不是那种长满了黑松或者被阴影笼罩的黑,而是一种材质本身的黑——整座山峰似乎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玉石构成,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不反射任何光线,阳光落在山体表面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连一道反光都看不到。
山势起伏跌宕,从远处看,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大地上。脊背是山的主脉,从东北向西南一路隆起再缓缓沉降;四肢是四条从主脉延伸出去的支脉,蜷曲在身体两侧;头颅是山峰的最高点,微微昂起,朝向东南方向。秋月仙姑说的那座山峰——形状像一头臥著的巨兽。他找到了。
李慕寒没有立刻飞过去。他將神识凝成一股,从四万里范围的广域扫描切换成针对黑色山峰周围区域的精確搜索。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以黑色山峰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灵泉在黑色山峰的北麓。他的神识扫过北麓一处隱蔽的石壁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脉波动。顺著波动继续深入,他看到了一眼泉水从石壁的裂缝中涌出,匯成一片小小的水潭。水潭不大,方圆数丈,潭水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在水波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水面上漂浮著一层薄薄的灵气白雾,比鬼雾森林中的灰白雾气完全不同——这层白雾是纯天然的灵气凝结而成,吸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张。
一只小白兔蹲在水潭边,低头喝水。
通体雪白,白得不像是自然的顏色,而像是有人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出来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耳廓薄得几乎透明,能透过耳廓看到后面石壁上的青苔纹理。眼睛红得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宝石红。它低头喝水的姿態很专注,小嘴一张一合,水面隨著它的呼吸盪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灵气浓郁得像一层薄雾在它身周繚绕。那股灵气不是水潭中飘来的,而是从它自己体內散发出来的。药香甘甜清冽,隔著数千丈的距离,顺著山谷中的微风飘过来,钻进李慕寒的鼻腔,只是闻了一口就觉得浑身的真元都活跃了几分。这股药香的纯度和浓度,比他见过的任何灵药都要强——包括十阶的赤根雪莲花,包括在古墓中找到的十阶丹药。
九曲灵参。它化成了小白兔的形態。这是九曲灵参独有的能力——年份超过十万年的九曲灵参可以化形,將自己变成某种小动物的模样,以躲避天敌和修士的搜寻。化成小白兔是最常见的选择,因为兔子体型小、速度快、在山林中到处都是,不容易引起注意。
李慕寒心中一凛,將神识的强度立刻降到了最低,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感知,不敢再多看它一眼。九曲灵参是天生地养的灵物,灵智极高,感知远超同阶修士,对气息和神识的敏感近乎本能。它能活二十万年,能在清虚山脉深处这种大乘期妖兽遍地走的地方安然无恙至今,靠的就是这份敏锐到极致的警觉。任何一个不恰当的举动——一次过强的神识扫描、一丝不小心泄露的灵力波动、甚至一次心跳的加速——都可能惊跑它。
他没有动。他伏在数千丈外的一块山岩后面,身体紧贴著岩石表面,將一切气息全部收敛。时间法则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时间减速屏障,將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一个时辰只呼吸一次,每次呼吸的幅度都控制在最低限度,连鼻翼的翕动都几乎看不见。空间法则將他身周数尺之內的空间与外界隔绝,不让任何气息泄露出去。隱身更是保持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完全融入了山岩的阴影之中。
他在等。等这只小白兔放鬆警惕,等它离开灵泉去別的地方觅食,等它进入阴罗兜的最佳捕获范围。秋月仙姑说九曲灵参不会在灵泉旁边停留太久,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
小白兔喝了几口水,抬起前爪擦了擦嘴角,然后蹲在水潭边发了一会儿呆。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著,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享受正午阳光照在水面上的温暖。它完全没有察觉到数千丈外的山岩后面蹲著一个修士。
然后它忽然抬起了头。毫无徵兆地,红宝石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耳朵同时向两侧张开,整个身体在一瞬间进入了高度警戒的状態。它的目光直直地朝李慕寒的方向望了过来——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精准地锁定了李慕寒藏身的那块山岩。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与李慕寒的目光在虚空中对撞了一瞬。
然后它消失了。不是跳走了,不是钻进了石缝,是消失了。无声无息,凭空不见。没有空间法则的波动,没有瞬移的痕跡,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李慕寒渡劫中期巔峰的神识在它消失的那一瞬间全力放出,將方圆数千丈的每一寸空间都扫描了无数遍——水潭、石壁、碎石滩、草丛、古木的树冠、石壁上的裂缝、水底的鹅卵石,没有任何死角。但什么都感应不到了。那只小白兔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慕寒没有动。他知道九曲灵参的灵智有多高,也知道它的感知有多敏锐。它刚才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不是神识扫描,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加本源的东西。也许是它闻到了他身上沾染的灵药气息,也许是它感应到了空间法则的细微波动,又也许只是二十万年来面对无数次追捕后进化出的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无论是什么原因,它现在已经警觉了。但它不会离开灵泉太远。秋月仙姑说过,九曲灵参生於此,长於此,灵泉是它的根。它可以化成小白兔满山跑,但它的本体不能离开灵泉太久,否则药性会流失。它一定还在附近某个地方,只是以某种方式隱藏了自己的气息。也许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株普通的草,也许是融入了石壁之中,也许是躲在某个他的神识无法穿透的角落里。
他等。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山谷中的日出日落按照清虚山脉特有的节奏缓缓流转,白天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將水潭照得波光粼粼;夜晚月亮从山峰后面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將灵泉的白雾染成淡银色。那只小白兔没有出现。水潭边的碎石滩上还留著它几个小小的爪印,那是它最后一次喝水时留下的。爪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十天过去了。李慕寒寸步未移。他的身体紧贴著山岩表面,衣袍被岩石上的露水打湿了又晒乾,晒乾了又打湿,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他没有动,没有改变姿势,没有释放任何神识扫描,甚至没有去想“它怎么还不出来”这种念头——九曲灵参的感知太过敏锐,任何一丝急切和焦躁都可能被它捕捉到。他將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丹田深处,与元婴盘坐在剑网中央,进入了一种近乎龟息的冥想状態。但他的感知依然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觉,像一个猎人蹲在猎物的巢穴边,不急不躁。
二十天过去了。一只真正的野兔从山谷入口跳进来,在水潭边喝了水,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一群彩色的灵鸟从远处飞来,落在黑色山峰的岩壁上,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一只合体期的石甲蜥蜴慢悠悠地从山谷中间穿过,完全没有发现山岩后面藏著一个修士。但那只小白兔始终没有出现。
一个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