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闻言,立刻点头应下,熟练地发动车辆,警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悄无声息地驶出公安局大院。
秦纵特意叮嘱不鸣笛、不开警灯,就是怕打草惊蛇——世纪名郡是恆阳县的高端住宅小区,住户非富即贵,一旦警车鸣笛闯入,势必会引起小区住户的围观,更会让躲在308室的王萍察觉到异常,到时候她若是销毁证据、转移赃款,甚至趁机逃跑,所有线索都会断掉,这桩大案就会彻底陷入僵局。
车子平稳驶上主路,速度逐渐提了起来,秦纵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子里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飞速梳理著当前的所有情况,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五百万的行贿金额,不是小数目,足够让一个领导干部身败名裂、鋃鐺入狱;私密的藏匿房產,专门用来存放赃款赃物,显然是早有预谋;还有梁万豪亲笔记录的行贿笔记本,以及偷拍的行贿现场照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铁证,邱承恩涉嫌严重职务违法犯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根本无从抵赖。
越是证据確凿,秦纵心里的顾虑就越多。
邱承恩是谁?那是恆阳县县长,是县委副书记,是县委管理的核心干部,位高权重,在恆阳官场根基不浅。
按照组织程序,警方只有办案权,没有直接对县委管理的干部採取强制措施的权力,没有县委书记嵇文荣的明確同意,没有市纪委的正式介入,警方哪怕手握铁证,也不能隨意抓人,更不能擅自搜查领导干部家属的住所,这是铁的纪律,也是不能触碰的红线。
王萍作为邱承恩的妻子,属於领导干部家属,身份特殊,同样不能隨意处置。
若是警方绕开县委,擅自行动,强行控制王萍、搜查308室,那就是严重违反组织程序,是越权行事。
到时候,不光他这个公安局长要担责,整个专案组都会受到处分,甚至会被人扣上“干预官场”“蓄意构陷”的帽子,后续办案將会处处受阻,举步维艰,还会引发县委班子內部的激烈矛盾,打乱整个恆阳的官场秩序。
想到这里,秦纵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紧迫感愈发强烈。
他清楚,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立刻抓人,而是拿到县委一把手的授权,只有得到县委书记嵇文荣的明確指示,警方的行动才能名正言顺,才能依法依规开展后续工作,才能彻底甩开顾虑,放手办案。
警车一路平稳行驶,避开了热闹的街区,专挑僻静的近路前行,秦纵睁开眼,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县委书记嵇文荣的私人號码。
这个號码,他平日里极少拨打,只有遇到极其重大、无法决断的事情时,才会冒昧打扰,而今晚,这件事已经到了必须立刻匯报的地步。
秦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急切,指尖缓缓按下拨號键,手机贴在耳边,听著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心里清楚,嵇文荣作为县委一把手,平日里公务繁忙,这个点极有可能休息了,贸然打电话,实属不敬,但案情紧急,容不得半点拖延,晚一分钟,都有可能出现变数。
电话响了三声,听筒里就传来了接通的声音,紧接著,一道沉稳有力、自带威严的嗓音缓缓传来,没有丝毫睡意,反倒透著几分敏锐,显然是察觉到了电话的紧急性:
“喂,秦局,这么晚打电话,肯定不是小事,是有重要工作匯报?”
嵇文荣的声音向来沉稳,平日里在县委班子会议上,也是说一不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此刻深夜接电话,语气依旧平和。
秦纵瞬间绷紧了神经,语气格外恭敬,同时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嵇书记,晚上好,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但是我这里有紧急重大情况,事关重大,必须第一时间向您匯报,一刻都不能耽误。”
“说——”嵇文荣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口,语气简洁,却透著十足的分量。
秦纵没有丝毫隱瞒,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地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封不动地转述,从梁万豪行贿案的侦破,到抓获关键证人刘春霞,再到刘春霞如实供述多年来向邱承恩妻子王萍行贿五百万的事实,以及手中掌握的行贿笔记、偷拍照片等铁证。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添油加醋,也没有丝毫隱瞒。
“嵇书记,我们的警员已经全程跟踪,锁定了王萍的具体位置,她现在就在世纪名郡小区15號楼308室,据刘春霞交代,这套房子是梁万豪专门出资,为邱承恩夫妇购置的隱秘房產,对外没有登记在邱承恩和王萍名下,极其隱蔽,专门用来藏匿收受的赃款赃物,平时极少有人居住。
目前,刑警大队大队长卢昭明已经带队赶往小区布控,严守单元门和电梯口,没有擅自行动,我也正在前往世纪名郡的路上,预计十分钟就能到达现场。”
秦纵沉声说道,语气篤定,字字清晰。
听筒那头,嵇文荣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却让秦纵觉得格外漫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能想像到嵇文荣此刻的心情,作为县委书记,亲手带出来的班子成员,平日里配合工作的副手,竟然涉嫌如此巨额的贪腐,收受五百万贿赂,还藏匿赃款,这无疑是狠狠打了县委的脸,更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践踏,换做任何一个领导,都会震怒,都会难以置信。
嵇文荣清正廉洁,对干部队伍的管理极其严格,上任以来,一直狠抓干部作风建设,致力於肃清恆阳的官场风气,没想到,自己的副手,一县之长,竟然敢顶风作案,置党纪国法於不顾,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財,这让他如何不心寒,如何不震怒?
片刻后,听筒里再次传来嵇文荣的声音,语气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平和,变得冰冷无比,透著一股彻骨的威严,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秦纵,你说的这些,全部属实?证据是不是確实充分?有没有半点虚言?”
这是最后的確认,也是嵇文荣下达指令前的最后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