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装者》连载到明镜去苏州古董店的那段,茶楼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
明镜独自一人去了苏州。表面上是看一批古董,实际上是为新四军转运物资。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像任何一个出门做生意的女老板。但她刚走进那家古董店,门就在身后关上了。埋伏在里面的76號特务从柜檯后面、从货架后面、从楼梯上涌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拿著枪。
茶楼里有人把报纸攥出了褶皱。“大姐要出事!”一个中年男人急得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著坐下。
隨著大姐明镜被带回76號,明诚正好在76號门口办事。他听到了大姐的声音,明镜已经被戴上了手銬,一个特务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明诚没有犹豫,三拳两脚打翻了最近的三个人,將明镜放了出来。
茶楼里炸开了锅。靠窗那桌,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大姐不只是明家董事长啊,还给新四军运物资!难怪她敢跟汪家斗这么多年,背后有人!”
对面的人接话,手指点著报纸上的某一段:“你们还记得前几章吗?明镜对明楼说『你跪下,大姐求你办点事儿』。能让明楼去办的事,肯定不简单。现在看来,可能就跟新四军有关。”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摘下老花镜,掰著手指头数:“明楼,军统上海站上校情报科长、76號副主任,双重间谍。明诚,明楼的主要助手,杀人一般都是他动手,身份应该也是军统。明台,现在在沈逸风的训练班里,將来肯定也是特工。明镜……”他顿了顿,“现在又多了个为新四军运物资的大姐。这一家人,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这个李少將太能编了”的感慨。“明家姐弟四个,没一个省油的灯。难怪汪家斗不过他们,不是一个级別的。”另一个人摇头晃脑:“李少將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多身份,他一个人全想出来了。军统、76號、新四军、地下党——他把能写的都写进去了。”
角落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听到了。他们转过头,看到一个戴著眼镜、穿著灰布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壶乌龙,正端著茶杯。他没有戴帽子——今天出门急,忘了。有人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那不是李少將吗?”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放下报纸,走到沈逸川桌前,压低声音。“沈將军,您別装了。我一眼就认出您了。您在片场的照片登过报,我看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逸川苦笑,摘下眼镜。老军统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跟我说句实话,明家这四个人,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沈逸川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老军统的眼睛,说了一句:“有多少个抗日组织,就有多少个身份。”
老军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竖起大拇指。“您厉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转身回到自己那桌,没有惊动其他人。茶楼里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討论明家的身份之谜。
沈逸川刚到家,电话就响了。张一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沈先生,今天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明家人身份的。读者们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明镜是地下党,有人说明诚是军统,有人说明台將来会成为双重间谍,还有人说明楼甚至可能还是中共的人,三重间谍,因为你在借枪中说了76號潜伏著一个中共的高级特工.....”他喘了口气,“不过,这都不算咐了,等明天那章一出来,我担心报纸得加印多少回。现在的销量已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了。”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听著张一鹤在电话那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他想了想,说:“你帮我写一段话,放在明天『少將信箱』的导语里。”
张一鹤拿起笔。“你说。”
“情报处长为情所困,行动处长行动不便,特高课长个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张一鹤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大又响,连坐在厨房里的林婉清都听到了。
“沈兄,你的总结太厉害了!这四句话,够读者琢磨好几天。情报处长是汪曼春,为情所困——她对明楼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行动处长是梁仲春,行动不便——他腿受过伤,平时拿著一根拐棍?这个伏笔我都没注意到。特高课长是南田洋子,个子不高——这个倒是实话,日本人普通身材不高。明家人身份不明——这句话最绝,说了等於没说。”
沈逸川笑了:“你放上去就行。”
张一鹤连声说“好”,掛了电话。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铲子。她看了沈逸川一眼,说:“那四句话我也听到了。情报处长汪曼春为情所困,我懂。行动处长行动不便是什么意思?明诚每次杀人都不留痕跡,怎么就不便了?”沈逸川说:“行动处长是梁仲春,不是说的明诚,梁仲春的腿受过伤,走路有时候会瘸。”
林婉清想了想,好像確实有这么一段:“那特高课长个子不高呢?南田洋子?”沈逸川笑了。“她確实不高,一米四几。我在书里写过,她站在明楼面前只到他肩膀。”
林婉清摇了摇头:“你呀,就是会卖关子。读者还以为你在说俏皮话,其实都是伏笔。”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照在那支钢笔上。他翻开笔记本,提笔写了一段话。“明家姐弟四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们的身份不需要统一,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是分裂的。有的人白天是汉奸,晚上是军统;有的人表面是商人,背地里是新四军;有的人在76號杀人,是为了保护在训练班受苦的弟弟。读者猜不透,就对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想起自己在茶楼里对老军统说的那句话——“有多少个抗日组织,就有多少个身份。”那不是敷衍,是实话。那个时代,太多人像明家姐弟一样,身兼数职,在夹缝中求生。他们在汪偽政权里周旋,在军统系统里潜伏,在共產党的地下线上传递情报。他们今天穿西装,明天穿军装,后天穿长衫。他们的身份像层层叠叠的面具,摘下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读者猜不透,不是因为他想让他们猜不透,是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是猜不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