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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河边的坦白

送完孩子、拜访完何爷后,沈逸川与林婉清没有直接回家。两个人沿著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到了一片河边。这里少有人来,柳树茂盛,垂下的枝条遮住了大半个河面,像是掛著一道绿色的帘幕。河水不深,看得到底下的水草和石子,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两人一路仔细观察身后,確认无人跟踪,这才放下心来。林婉清站在一棵柳树下,伸手拨开垂落的枝条,看著河面,声音不大。“昨天我说要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但家里有窃听器,只能在外面说。现在可以了。”

沈逸川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林婉清没有坐,靠著柳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看著河水。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听我说完,別打断我。我怕一打断,就说不下去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我是1933年底在福建参加的王亚樵的暗杀组织的。但我不是斧头帮的人——斧头帮与暗杀组织是两回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斧头帮是王老大在明面上的势力,乾的是打打杀杀的营生。暗杀组织不一样,人少,隱蔽,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跟著陈克进了组织。王老大亲自教我怎么用枪、怎么跟踪、怎么偽装。他话不多,但每次说完,你都觉得他说的就是对的。”

沈逸川想起王亚樵的传说——上海滩的暗杀大王,连戴笠都忌惮三分的人。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王亚樵与戴笠的关係很复杂。他们年轻时结拜过兄弟,后来翻了脸。但有时候又有合作,亦敌亦友。1935年,英国人在上海公共租界跟日本人合作,打算搞一个什么经济合作协议。领头的是一个叫老詹姆士·邦德的英国官员,態度很强硬。戴笠不想手上沾上英国人的血,就委託王老大来干这件事。王老大虽然与蒋介石矛盾很深,但他对於抗日是绝不含糊的。於是派我、陆恩铭、陈克执行这个任务。”

林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別人身上的事。

“任务完成了。老詹姆士·邦德死了。但不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杀的——是三个人配合,陆恩铭负责引开保鏢,陈克负责製造混乱,我……负责最后一步。”她没有说具体怎么做的,沈逸川也没有问。“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分散撤离。我没想到,这次行动会改变我的一生。”

沈逸川想起那个年轻的特工——詹姆士·邦德,那个在他们家装窃听器的英国人。原来如此。他父亲死在林婉清手里,他要报仇。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发生了刺杀蒋介石、误伤汪精卫的事件。”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沈逸川知道这件事——1935年11月,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刺客孙凤鸣本要刺杀蒋介石,却误伤了汪精卫。蒋介石脸上掛不住了,下令不惜代价除掉王亚樵。

“戴老板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设计杀了王老大。当时陆恩铭与陈克正在去延安的路上,而我见势不妙就躲了起来。”她停了一下,“我躲到了真正的林婉清家里。她是我在南京认识的,家里做绸缎生意,父亲是商会理事,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她家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女儿。”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他想起那个在南京见过的“岳父”“岳母”——他们不是林婉清的亲生父母,是另一个牺牲同事的父母。他们认了林婉清做乾女儿,替她打掩护。十几年了,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1937年,抗战爆发了。林婉清一家从南京去重庆避难,路上遇到了轰炸。真正的林婉清——她死了。”林婉清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她死了”三个字时,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我就用了她的名字。她的父母知道真相,但认了我做乾女儿,替我打掩护。我本以为从此可以隱姓埋名,过普通日子。但没想到刚到重庆不久,我就被戴笠手下的特务发现了。”

沈逸川的眉头皱了起来。被戴笠发现,那几乎是死路一条。

“当时我也豁出去了,就跟你前年决定写小说一样。”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苦笑。“我编造了一个谎言:说陆恩铭和陈克手中有他通过王亚樵刺杀英国人老詹姆士·邦德的机密信息。如果自己死了,他们就会在上海租界的报纸上公开这个消息。”她的语气变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戴笠不敢杀我,还要让我不时出席一下公开活动,以证明我还活著。他怕我真的死了,那些材料就会见报。”

沈逸川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婉清在军统內部周旋了那么多年,戴笠居然拿她没办法。

“后来他建议我在军统任职,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我对他说:我累了,不想再当特务了。要不你给我找一个男人,我成一个家,你也安心,我也省心。”她顿了顿,“於是他就介绍了几个人给我。”

沈逸川终於忍不住开口了:“那你怎么就选了我?”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笑。

“因为这些人中,就你无父无母、毫无牵掛。万一將来出什么事情,我也能够很快脱身。不用顾忌老人,不用跟亲戚解释,走了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没想到,我们结婚后一连生了三个孩子,我彻底脱不了身了。”

沈逸川苦笑:“那你在我军统的档案呢?那些调查报告——戴笠派人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是假的?”

林婉清摇了摇头:“不是全毁了,是根本就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戴老板很小心。他给我编了一套假背景,但没有任何纸质文件。至於派去调查的沈醉,他所调查来的东西本来就是要让他查到的东西。而且我的真实身份都被清除得乾乾净净,就如同我始终是林婉清一样。如果不是抗战后他死得早,恐怕那一天我真就遭了他的毒手。”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河面,柳叶落在水上,漂得很慢。他想起戴笠——那个他曾经敬畏的人,那个提拔他又拋弃他的人。他死得早,林婉清逃过一劫。如果戴笠多活几年,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林婉清了。

“前几天陈克找过我。”沈逸川说,“他说了,万一哪天被香港驱逐出境,可以回內地,不要去台北。”

林婉清点了点头:“毛人凤应该不知道我的秘密。军统或者保密局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戴老板死了,当年经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甚至我可能被他们误以为是中统的人。如果我去台北,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她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静。“所以万一那天我去了內地,你就在香港登一个离婚声明,我们这辈子就算散了。”

沈逸川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说“只能这么办了”。他沉默著,看著河面的波纹。柳叶在水面上打转,一圈一圈的,像是怎么也转不出去。

“我不想离婚。”他最后说了五个字。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想连累你。”

两个人继续沿著河岸走著,没有牵手,没有挽胳膊。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肩膀,软软的,像是不忍心打扰。河水静静流淌,几乎听不到声音。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谈话时间不长,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但就如同家常嘮嗑一般,平静得出奇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激动,没有山盟海誓。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

在间谍的世界里,婚姻、爱情、承诺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

他不敢轻易说出“我会等你一辈子”——经歷过那么多生死,他知道一辈子太长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敢说“就按你说的办”——那太伤人,像是对这段婚姻的背叛。他只能沉默。沉默,也许是此刻最诚实的回答。

河水继续流淌,柳叶继续飘落。他们並肩走著,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有一只白鷺掠过河面,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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