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鹤从香港打来电话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好莱坞的宾馆里翻看《新月公主》的剧本。穆晚秋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洛杉磯的房產gg,用红笔圈了几套房子。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张一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远。
“沈先生,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不少小报,专门连载您的同人小说。《潜伏》《悬崖》《偽装者》都有人写。有人写余则成和翠平重逢,在台北的菜市场里;有人写周乙没有死,被苏联人救走了;还有人写明台成了双重间谍,在明楼和汪曼春之间周旋。”
张一鹤的声音带著一丝担忧:“我们要不要採取一些法律手段?那些小报印得粗糙,错別字连篇,但买的人不少。茶楼里有人在传阅,还有些人把连载剪下来贴在墙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当年四处投稿碰壁的日子,想起在《华侨日报》《星岛日报》被编辑退稿的场景。那些编辑说他的故事“情节太荒诞”“特务故事谁信”。他坐在茶楼的角落里,看著別人读报,自己连一份都卖不出去。他对沦落到写同人文的作者心里充满了同情。
“不用管。只要不污衊我家人,就让他们写吧。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写別人的故事?那些人能写,说明他们肚子里有东西。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张一鹤说:“那您不生气?”
沈逸川说:“不生气。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张一鹤掛了电话。
在好莱坞的宾馆里,沈逸川一边想著如何拍好《新月公主》,一边想著下一步写什么小说。方若云带著孩子们在隔壁房间,克己在喊“我要看动画片”,怀瑾在说“你把声音调小一点”,念祖没出声,大概在看书。穆晚秋坐在沈逸川旁边,翻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想下一部小说。香港的读者在等,《香港商报》的连载快完了。”
穆晚秋放下剧本:“你打算写什么?《高堡奇人》中文版不是准备在商报上连载吗?”
沈逸川摇头:“那本是给美国人看的。香港读者读不进去。他们还是喜欢中国人为主的故事,谍战、潜伏、兄弟情。我其实並不想放弃以中国人为主的小说。以前在香港,怕得罪英国人,怕得罪台湾人,怕得罪英国人。现在在美国,怕谁?谁都不怕。”
穆晚秋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既然我们准备在美国住了,那就写几本以前不敢写的。以前你写《潜伏》,吴景中对號入座,你嚇得不敢写真人真事。写《悬崖》,被人扔鸡蛋。写《黑名单上的人》,被骂给保密局写讚歌。现在你在美国,台湾管不著你,英国人更管不著你。你怕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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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觉得这个主意好,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铺开稿纸,拿起铅笔。他努力回想起前世看过的谍战小说、电视剧,那些在出租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他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渗透》《潜行者》《夜幕下的哈尔滨》《我的团长我的团》……
穆晚秋凑过来看:“还是《风箏》最好。我听你讲过那个故事,一个军统六哥其实是潜伏在军统內部的共產党,连毛人凤都敢耍。这个脑洞可不小,比《潜伏》还大胆。”
沈逸川点头:“《风箏》確实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穆晚秋看著他。
沈逸川犹豫了:“《风箏》里那个六哥把毛人凤耍得团团转,毛人凤虽然已经下台了,但毕竟对我並不算差。当年他没有追杀我,还花钱找我定製文章,《黑名单上的人》就是他出的钱。人不能忘本。我不能写他坏话。”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人不能忘本。毛人凤这个人,虽然当年派王升盯著你,但他至少没要你的命。换成別人,你早死了。”
沈逸川想了想:“那我写《黎明之前》。”
穆晚秋没听过这个名字。沈逸川说:“这是一个关於兄弟情谊的故事。保密局的站长和地下党的臥底,是生死之交。他都知道对方可能是敌人,但却不愿意相信。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回忆过去,一起在雨夜里並肩走。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不是谁背叛了谁,是时代把他们推到了对面。”
穆晚秋听著,眼眶有些红:“这个故事,香港那些老读者一定会喜欢。他们最喜欢这种兄弟情谊。”
沈逸川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黎明之前”四个字。他看了几秒,又划掉了。
“这个题目可能会刺激到台北。黎明之前,天就要亮了。国民党会觉得我在暗示他们就要完蛋了。虽然他们已经完蛋了,但我们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打脸。打脸了,他们又要抗议。”
穆晚秋说:“那你改一个名字。”
沈逸川想了想:“叫《保密局的枪声》。”
穆晚秋念了一遍。“保密局的枪声。这个名字好,有谍战的味道,又不刺激人。枪声一响,就知道是谍战。”
沈逸川说,这个故事里的上海保密站站长谭忠恕,他要按正人君子来写。不贪污、不害民、忠於党国、忠於职守。他不是坏人,只是站在了歷史的对面。
穆晚秋问:“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沈逸川说。“他输了,但他输得堂堂正正。他知道刘新杰是共產党,但他没有抓他。他放他走了。因为他们是兄弟。他寧愿自己去台北,然后一辈子都处於被审查之中,也不愿意亲手把兄弟送上刑场。”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结局,比死还难受。”
沈逸川点头:“对。但他选择了。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重情义。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站错了队,是太重感情。”
穆晚秋看著他:“你是不是在写你自己?”
沈逸川愣了一下:“不是。我是在写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夜深人静,沈逸川坐在宾馆的桌前,铺开稿纸,拿起钢笔。穆晚秋已经睡了,方若云和孩子们也睡了。窗外的洛杉磯夜色沉沉,远处好莱坞山上那排白色字母在夜空中闪著光。他拧开笔帽,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七个字——《保密局的枪声》。
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写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