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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体检风波

《保密局的枪声》连载到李伯涵发现线索的那一段,茶楼里的老军统们纷纷点头。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著李伯涵向谭忠恕匯报的那段,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这个李伯涵厉害,是个干实事的。行动队长,就该有这个脑子。別人都没注意安全屋枪击案里开枪的人受了伤,他注意到了。枪伤在手臂上,开枪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还是被反弹的弹片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站里。全站体检,检查所有人的手臂,一定能找出那个人。这个办法,当年我们也用过。”

旁边的人接话,把花生米丟进嘴里:“用过,但不一定查得出来。上面的人不想查,你查也没用。”

就在当初,穆晚秋在洛杉磯的宾馆里读到沈逸川书稿中这段,皱起了眉头:

“谭站长只要握一下刘新杰的胳膊就可以发现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们天天在一个站里上班,握个手、拍个肩膀,不就摸出来了?用得著全站体检?”穆晚秋放下报纸,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体检的时候,谭居然只让医务主任一个人检查。既然要查臥底,为什么不自己在一旁观察?至少应该两个人吧。一个检查,一个监督。他倒好,把人交给医务主任就不管了。这不是明摆著给刘新杰留后路吗?”

沈逸川放下杂誌,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看著天花板,想了想,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谭不想把事情搞大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查出这个人,只是想用这个手段將这个人嚇走,让他跑了就算了。这就是官场政治。他要的是结果,不是真相。只要臥底跑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不需要抓人、不需要审问、不需要面对『这个人是我师弟』的现实。你想想,如果全站体检,当著所有人的面查出手臂有伤的人,那个人怎么办?当场抓起来?审问?枪毙?谭忠恕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只让医务主任一个人查,给了那个人一个机会——把手上的伤遮一遮,或者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者乾脆跑了就算了。”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又读了那段体检的描写。她放下报纸,看著他。

“你们这些男人,弯弯绕绕真多。直接查不就行了?查出来抓人,乾净利落。搞这么多弯弯绕绕,最后人没抓到,自己还背个失察的责任。”

沈逸川笑了:“所以你当不了官。”

香港茶楼里,老军统们读到体检这一段,也纷纷表示不理解。

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谭站长怎么回事?让一个人检查,这不是给人作弊的机会吗?医务主任要是被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共產党,那这体检不是白查了?”

旁边的人摇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也许李少將写的是真的。那时候的官场,就是这样。上面的人不想查,下面的人再急也没用。谭忠恕要是真想查,他亲自站在医务室门口,一个一个看,谁敢作弊?他就是不想查。”

台北,毛人凤也在读同一期报纸。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著。他把报纸拿近了一些,眯著眼睛读完了体检那段。王升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谭忠恕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想查。”毛人凤放下报纸,语气篤定,像是在说一件自己经歷过的事。“他怕查出来那个人是刘新杰。刘新杰是他师弟,救过他的命,他妈还是刘新杰的乾妈。他下不了手。让医务主任一个人查,就是给刘新杰留后路。万一医务主任是共產党,或者被刘新杰收买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他不需要亲自面对『抓还是不抓』的选择。”

王升放下茶杯:“局座,您觉得刘新杰会怎么脱身?”

毛人凤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会跑。跑了就没戏了。小说还要往下写,他肯定有办法。沈逸川写东西,不会让主角这么早就暴露。他一定有后手。我猜,问题出在那个医务主任身上。医务主任一定有把柄在刘新杰手里,或者他本身就是共產党。”

王升问:“那您觉得医务主任会是什么人?”

毛人凤没有回答,拿起报纸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连载揭晓了答案。医务主任姓孙,四十多岁,在上海行医多年,抗战时期给军统做过事,后来被谭忠恕调到保密站当了医务主任。他的独生女儿,两年前离家出走,去了北平。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刘新杰把一张照片放在了孙主任的桌上——她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在华北的某部队服役,是一名军医。

刘新杰没有威胁孙主任。他只是把那份档案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孙主任,您女儿在那边过得不错。您不用担心。”孙主任看著档案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女儿穿著军装,扎著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合上档案,还给了刘新杰。

体检那天,孙主任检查了所有人的手臂。他走到刘新杰面前,刘新杰捲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看起来不像是枪伤,更像是被碎玻璃划的。孙主任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正常”。刘新杰放下袖子,走了。

毛人凤看到这段,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国府高官,儿女参加中共的可不少。自己捨不得走,孩子先跑了。医务主任女儿在解放军手里,他敢不听刘新杰的?不是不敢,是不忍。那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老婆死得早,就这一个亲人。他寧可自己背黑锅,也不愿意女儿在那边出事。”

王升点头:“局座高明。那您觉得谭忠恕知不知道这件事?”

毛人凤想了想:“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让孙主任一个人查了。他信任孙主任,因为孙主任跟了他十几年。他没想到,孙主任的女儿会参加中共。这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谭忠恕算到了刘新杰,没算到孙主任。”

香港茶楼里,一个老军统读到医务主任女儿参加解放军的这段,百思不得其解。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桌子,声音大得连伙计都嚇了一跳。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谭站长根本就知道这个人就是刘新杰,但他下不了手抓住刘新杰,所以希望用这个手段赶走刘新杰?只是没想到连医务主任都已经投了中共。他给刘新杰留了路,刘新杰没走,反而把孙主任拉下水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赞成,有人摇头反对,有人端著茶杯忘了喝。

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有道理!谭忠恕不是傻子,他能当上站长,脑子比李伯涵好用。他不可能不知道刘新杰有问题。他不查,就是不想查。他让孙主任一个人查,就是给刘新杰机会。你走吧,我不抓你。但刘新杰没走,他不但没走,还把孙主任变成了自己人。谭忠恕这一步棋,走输了。”

旁边的人不以为然,把报纸翻到前几页:“你们別忘了,谭忠恕的母亲马上就要来上海了。刘新杰是他妈的乾儿子,谭忠恕那么孝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抓刘新杰。老太太要是知道乾儿子被自己亲儿子抓了起来,还不得气死?谭忠恕不想让母亲难过,所以寧愿放刘新杰走,也不愿意在家里闹出这种事。”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理由更合理。有人嘆气,把茶杯放下。“谭站长这个人就是太重兄弟情谊了。他知道刘新杰是臥底,但不想抓他,所以给他留条路。没想到刘新杰没走,反而把医务主任拉下水了。这不是刘新杰厉害,是谭忠恕心软。心软的人,当不了好特务。”

另一个老军统摇头,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也不一定是谭站长知道。他就是不想查。查出来怎么办?抓还是不抓?抓了,师弟没了,乾弟弟没了,母亲伤心。不抓,自己失职。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刘新杰没给他这个面子。这一步,谭忠恕输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重感情。”

沈逸川在洛杉磯的家里对穆晚秋说起了谭忠恕这个人物。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本英文杂誌,没翻,看著窗外的好莱坞山。

“谭忠恕这个人物,我写的就是一个『情』字。他对党国忠诚,但对兄弟更重感情。他知道刘新杰是臥底,但他寧愿让他跑,也不愿意亲手抓他。因为他知道,抓了刘新杰,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他会永远记得,是自己把师弟送上刑场的。他寧可自己背黑锅,也不愿意背这个良心债。所以他给刘新杰留了路——你走,我不追。但刘新杰没走。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穆晚秋看著他:“你写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沈逸川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洛杉磯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来,好莱坞山上那排白色字母在夜空中闪著光。

香港茶楼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嘆了口气。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他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少將写的谭忠恕,让我想起了我当年的站长。他也是这样,明知道手下有共產党,就是不查。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想查。查出来怎么办?杀了?那可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他下不了手。后来那个共產党自己跑了,站长向上级报告说『因公殉职』,给他报了阵亡。他的家属还来领了抚恤金。站长说,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他给不了兄弟命,给点钱也好。”

“李少將这回写的,不只是谍战,是人心。人心比谍战难写多了。谍战有套路,人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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