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地面上巨大的几何图案照得发亮。沈逸川一家六口拖著行李箱,准备登机返回纽约。隆美加赶来送行,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头髮乱糟糟的,眼袋很重,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的脸上带著歉意,那种歉意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沈逸川。
隆美加帮忙搬行李,把两只大箱子摞在推车上。克己拉著他的衣角,仰著头问:“叔叔,你以后还拍电影吗?”隆美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用生硬的英语说:“拍。但没你爸爸写的故事好。”克己听不懂,穆晚秋在旁边翻译,克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候机厅的角落里,几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方若云带著怀瑾去买饮料,念祖戴著耳机站在窗前,看著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沈逸川和隆美加面对面坐著,穆晚秋坐在沈逸川旁边,隨时准备翻译。
隆美加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沈,为什么《新月公主》没事,《达文西密码》却要被封杀?洪秀全自称上帝次子,不也是褻瀆吗?你们中国人不觉得,美国人也不觉得。可是教廷那边,按理说应该更生气才对。为什么他们不抗议《新月公主》?”
沈逸川想了想,靠在椅背上。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洪秀全说他是上帝的次子,大家都知道他不过是利用基督教作为工具,对於基督教来讲,有利而无害。反正谁都知道就是一个玩笑。他那些话,中国人不信,外国人也当笑话看。教廷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洪秀全已经死了一百年了,他的天国早就灭了。拍他的女儿,不过是拍一个歷史人物的虚构故事。没有人会当真。”
穆晚秋把他的话翻译过去,隆美加点了点头。
穆晚秋听到沈逸川的分析,忍不住插嘴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带著一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但说耶穌没死还结了婚,那就不一样了,等於要了基督教的命。不仅仅天主教会反对,东正教也不干,新教也很难宽容。你动了人家的根基,人家能不急?《新月公主》是编故事,《达文西密码》是挖祖坟。不一样。”
她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抬起,看著沈逸川,目光里全是“你服不服”的挑战。
“当初你写那个剧本的时候,我就说太危险了。现在知道谁对了吧?要不是我拦著你,你早就把这个剧本交给隆美加了。到时候別说五百万,直接被遣送回国。”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苦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能承认”的无奈。
“你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了。当初你不也兴冲冲地帮我翻译大纲吗?是谁半夜不睡觉,拿著字典查『圣杯』『抹大拉』这些词?是谁说这个故事一定能轰动全世界?”
穆晚秋瞪了他一眼:“我那是帮你,不是支持你那些疯狂的想法。帮你翻译是夫妻情分,不支持你是理智判断。两回事。”她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了。“再说了,《新月公主》完全是我改编的,你当初的剧本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原样了。洪秀全的女儿、耶穌的养女,这些都是我想出来的。你写的那些,早就被我扔进纸篓了。所以《新月公主》能上映,是我的功劳,不是你的。”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隆美加嘆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起机场不能抽,又塞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有些发涩。
“可惜了。《达文西密码》这么好的故事,以后很难出版或者拍成电影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导演,第一次遇到让我后背发凉的剧本。你看完一个故事,后背会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知道这个故事太厉害了,厉害到你想不到它会被怎么拍出来。”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著窗外的跑道,阳光照在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很多年前,是另一个时空里——他读过那本书。在出租屋里,熬夜看完,凌晨三点合上书,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故事太顛覆了。
后来电影上映,他又去看了,散场的时候观眾在议论,有人骂,有人赞,有人爭论耶穌到底有没有结婚。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终於可以容纳这样的故事了。可是现在不是那个时代。现在是1956年。冷战刚开始,麦卡锡主义还没退潮,教廷的势力依然强大。一个敢写耶穌结婚的作家,在美国也待不下去。他不能说这些话。他只能把那些念头压在心里,压在喉咙下面,压在舌根底下。
隆美加问他:“那你后悔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后悔。至少我写出来了。虽然不能发表,但我知道它存在。”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写出来了,它也曾经存在过。在另一个世界里,它让无数人读到了,让无数人爭论过。这就够了。
穆晚秋在旁边接话:“你就是嘴硬。昨天晚上还说『五百万美元够花了』,今天又说『不后悔』。你到底哪句是真的?你的嘴硬起来,比金刚石还硬。昨天晚上是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说『一百年不能出版,跟死了有什么区別』?不是我说的吧?”
沈逸川笑了:“都是真的。钱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你昨天晚上也翻来覆去了,你凭什么说我?”
穆晚秋瞪了他一眼:“我那是替你睡不著。”
隆美加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从表情上能看出不是真的吵架。他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用英语说了一句,穆晚秋翻译。
“至少这五百万美元是真的,还有六个美国户口也是真的。你们以后不用再担心签证问题了。我认识一个人,为了拿绿卡等了十几年,天天担心被遣返。你们一个月就能拿到。这比多少编剧的待遇都好。”
沈逸川点了点头:“是啊,孩子们可以在美国上学了。念祖可以考美国大学,怀瑾可以去学画画,克己不用再换学校了。这比五百万值钱。”
广播响了。英语一遍,中文一遍,通知飞往纽约的航班开始登机。沈逸川一家站起来,提起行李。隆美加帮他们把箱子推到登机口。克己回头喊了一声“叔叔再见”,隆美加挥了挥手,用中文回了一句“再见”,发音不准,但诚意很足。
隆美加站在登机口,没有进去。他对沈逸川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期製作大概需要一个多月,到时候还要让你们全家全美国甚至世界各地转一圈宣传这部电影。你们做好准备。纽约、芝加哥、洛杉磯、伦敦、巴黎、罗马,都要去。你们不用怕,跟著剧组走,有人安排。”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问题。拿了钱,就得干活。”
他转身走进登机通道。方若云牵著怀瑾、克已走在前面,念祖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穆晚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隆美加一眼,挥了挥手。隆美加也挥了挥手。
飞机起飞了。洛杉磯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棕櫚树变成了绿色的线条,海滩变成了白色的弧线,好莱坞山上的那排白色字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了云层里。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闭著眼睛。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痒。
“你说,一百年后的人看到《达文西密码》,会怎么想?”
沈逸川想了想。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闪著银光,一片一片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些读者——他们读完这本书,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嗤之以鼻。但不管怎样,他们读了,想了,爭论了。这就够了。
“他们会说,这个作者胆子真大。可惜生错了时代。”
穆晚秋睁开眼睛,看著他。“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一百年后的人。”
沈逸川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窗外。云层在下面翻滚,阳光在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想起那些不能说的话,那些不能写的字。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