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在九龙塘的家中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拨王升留下的那个號码,听筒里永远是忙音。他知道王升不是不接,是不能接。穆晚秋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电报,没有任何音讯。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著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看著方若云的笑容,看著孩子们的眉眼。他想起方若云在电话里哭,想起她说“姐姐不能出事”。他不知道穆晚秋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门口。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沈逸川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提东西,独自一人。罗恩先生。
沈逸川犹豫了几秒,打开了门。罗恩看著他,没有笑,也没有寒暄。他走进门,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沈逸川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先生,台北的事,是另一群混蛋搞的鬼。”罗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些人不受我们控制,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勾结台湾方面。教廷內部並非铁板一块,激进派认为光是封杀不够,要把你关起来。他们利用了蒋夫人的信仰和钱將军的私怨,策划了这次迫降。”
沈逸川没有说话,看著他。
罗恩继续说:“他们以为把你扣在台北,就能逼你交出书稿,逼你签字承认那些故事都是编的。甚至让你永远不能再发出声音。但他们没想到,你在飞机上把事情搞大了。全世界都知道了,蒋经国不得不亲自出面。他们输了。”
“你们呢?”沈逸川终於开口了。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也输了。我们没有控制住激进派,让他们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现在教廷內部在追责,那几个擅自行动的人已经被调离了。”他顿了顿,“但你和你的家人,还是不安全。”
罗恩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了许多:“沈先生,我希望你儘快回到美国。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保护你和你的一家。在香港,我们鞭长莫及,而那些人隨时可能再动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香港,他们还会想办法。”
沈逸川听著,心里一个字都不信。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罗恩提到了方若云和三个孩子,语气中带著歉意。“沈太太和孩子们在美国很安全,我们派人保护著。但你不在,他们始终是目標。你回去,我们才能集中力量保护你们全家。”
沈逸川明白,所谓“保护”其实是监视和控制。方若云和孩子被软禁在纽约,门口有陌生车辆,有穿黑西装的人按门铃。如果他们想逃,逃不掉。如果他乱说话,他们会出事。但理智告诉他,方若云和孩子更需要他。他不能把他们扔在美国不管。
“穆晚秋呢?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罗恩摇头:“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消失了,台北那边也没有追查到。你的夫人在台北机场不知道怎么混入人群,又怎么就消失了。我们的线人找不到她,台湾方面也找不到她。她像蒸发了一样。”
沈逸川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穆晚秋还活著,没有被抓。但她在哪里?他不知道。罗恩说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穆晚秋。沈逸川知道,罗恩也知道,穆晚秋就是那个“逃在外面的人”,是沈逸川最后的武器。只要她还在外面,手里就还有牌。那些人不敢对沈逸川下死手,因为不知道穆晚秋手里有什么。她可能带著书稿,可能带著证据,可能隨时出现在任何一家报纸的编辑部。只要她还在,沈逸川就还有筹码。
沈逸川只希望穆晚秋不要再出现,尽可以躲得更远。那怕跑到大陆去,只要不落在那些人手里。只有这样,全家才能暂时安全。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中像一幅铁画。他终於开口了。
“我跟你回去。但你要保证方若云和孩子的安全。如果他们出了任何事,我会把所有的故事说出来。不是一本,是十本。不是小说,是事实。那些人做过的事,我都会写出来。你不信,可以试试。”
罗恩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保证。”
罗恩离开后,沈逸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拿起电话,拨了方若云的號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若云,我回美国。过几天就到。”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好。”只有一个字。
沈逸川握著听筒。“孩子们还好吗?”
“还好。克己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怀瑾画画,画的是你。念祖不说话,但他每天都在看报纸。他在找你的消息。”
沈逸川的喉咙有些堵。“告诉他们,爸爸很快回来。”
方若云又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呢?有她的消息吗?”
沈逸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知道。
“她安全。別担心。”
方若云没有追问,掛了电话。
他又拨了王升留下的那个號码,依然是忙音。他把电话放下,走进书房,拉开抽屉。里面放著一只旧皮箱,皮箱的铜扣已经有些发暗了。
他打开皮箱,里面是《达文西密码》的稿纸——几十页,大纲、人物小传、前几章的草稿,以及一封给搜查者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们永远不知道我將书稿放在了哪 里,一直到我死了之后,它才会出现。
这不是当初在洛洛杉磯时没有写完的草稿,而这几天他重新开始写,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他已经写完了这本书,而且不止一部书稿,而且不止放在一个地方。他合上皮箱,没有带。他把皮箱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放进口袋。
他相信,等他离开香港后,会有人来搜查这个房子,就会看到这些东西,然后,他们只会更恐慌。因为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恐怕人们已经相信,他写的不是达文西密码,而是真正的歷史了。
第二天,《香港商报》的副刊上登出了一则简短声明,署名李少將。全文只有几行字:“感谢各位多年支持。因家事,暂回美国。小说还会继续写,在香港商报连载不停。稿子会从美国寄回来。各位保重。沈逸川。”
茶楼里的读者们看到这则声明,议论纷纷。有人说“李少將要回美国了”,有人说“他恐怕再也会回不来了”,有人说“他家的事比小说还精彩”。沈逸川没有去茶楼,他坐在家里,听著窗外的风声。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著。
临行前,沈逸川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九龙塘的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著。茶几上的全家福还在,方若云的笑容还在。他关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罗恩安排的车停在楼下。沈逸川上了车,车子驶出九龙塘,驶向启德机场。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他想著穆晚秋——她可能还在台北,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可能已经离开了,去了广州,去了上海,去了大陆。他希望她跑得更远一些,那怕跑到大陆去,只要不落在那些人手里。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吧,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不要找我,不要联繫。只要你在外面,我就安全。只要你在外面,这个家就有希望。
舷窗外,香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九龙塘的梧桐树看不见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雾气中泛著灰白色的光。飞机起飞了,香港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云层里。沈逸川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他只知道,他要回美国,回到方若云和孩子们身边。他不知道穆晚秋在哪里,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的声明,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