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走过去,一把將他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赏:“好小子,今晚你表现得不错,一会儿回去给你加鸡腿!”
蓝闹儿听见鸡腿儿登时就不怕了,嘴巴子却不爭气地哭了。
燕王府,书房內。
朱棣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王爷,难道咱们真的要把底牌全亮给他看?”张玉忧心忡忡地问道。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眯:“朱允熥这小子,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在这个时候明著抗旨啊。”
“那大寧卫……”
朱棣冷笑一声:“准备军略文书。既然他要看,就给他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景隆敢不敢亲自去大寧卫走一遭!”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满身血污地冲入书房,跪倒在地:“报!王爷!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绕过大寧卫,直奔松亭关而来!”
朱棣瞳孔骤缩。松亭关,那可是直通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
局势,瞬间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李景隆,你不是要规矩吗?本王看你现在还怎么守规矩!
......
应天府,国子监。
北平要粮,九边要帐。
而朱允熥要的,不止是一场边关胜负。他要借这场北疆危机,把大明钱粮帐里藏了几十年的烂疮,一刀剜出来。
初夏的烈日悬在半空,將国子监彝伦堂前那片原本用来吟诗作对的空地烤得滚烫。如今,这片空地上没有了摺扇与长衫,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竹筹、算盘,以及一筐筐很有味道的农家肥。
监生算错帐,就去挑粪,背错农书,就去浇菜。
昔日满口圣贤文章的天之骄子,如今个个灰头土脸。
內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宋訥,此刻正头戴斗笠,手里攥著一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这位曾经满口仁义道德、讲究非礼勿视的七旬老儒,自从被朱允熥那句“大明的圣人”彻底架起来后,仿佛在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將毕生的执拗全都砸在了这群天之骄子的身上。
“算!给老夫用心算!”宋訥一戒尺狠狠敲在一名衣著光鲜的监生桌案上,震得那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响。“江南三省十八府去年的秋粮总帐,若是差了一釐一毫,今日谁也別想吃晚饭!”
那名出身江南世家的监生苦著一张脸,十根手指被粗糙的算盘珠子磨得通红,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祭酒大人,这户部的帐目错综复杂,火耗、折色、脚粮交织在一起,学生就算是不眠不休地拨算盘,这三日內也理不出个头绪啊!吾等乃是研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岂能如市井商贾般沾染这满身铜臭……”
“放你娘的狗屁!”
宋訥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仅那名监生嚇得浑身一哆嗦,连不远处正在空地上挑粪的几个官宦子弟也惊得险些把粪桶扣在自己鞋面上。
“圣贤书教你爱民如子,你连一县的秋粮火耗都算不明白,底下那些刀笔吏隨便做个假帐就能把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拿什么去爱民?”宋訥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剧烈抖动,戒尺指著那监生的鼻尖破口大骂,“太孙殿下说得对,大明不养只会作赋的废物!算不明白帐的,统统给老夫滚去后院试验田里挑粪浇菜!”
国子监內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而在彝伦堂最角落的一张矮桌前,寒门监生肖环却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左手飞快地翻阅著厚厚的户部陈年帐册,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道残影,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急骤的雨点。
“祭酒大人。”肖环猛地停下动作,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圈出一个数字,虽然双眼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是异常明亮,“学生算出来了。洪武二十年,南昌府上缴秋粮四十万石,帐面上记的火耗是两成,但若是將沿途损耗与仓储折旧拆开细算,这其中至少有五万石粮食,是不翼而飞的糊涂帐。”
五万石?
这不是几斗几升。
这是足够一支军队吃上许久的粮!
肖环继续道:“而且,这缺口不是一年。”
“学生对照洪武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旧帐,发现这五万石缺口,每年都在以一成左右递增。”
“若再往前查,恐怕还不止南昌一府。”
宋訥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肖环手里的宣纸,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批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做了半辈子学问,教出了无数科举进士,却从未见过哪篇文章能比这几行乾瘪的数字更加触目惊心。
“好!好一个不翼而飞!”宋訥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肖环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肖环,你这套查帐的法子,可是太孙殿下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借贷复式记帐法》?”
“正是。”肖环恭敬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年轻储君的狂热崇拜,“太孙殿下传下的法子,將钱粮进出分为借贷两端,两端必须相平。只要套用此法,户部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帐,便如白日见鬼,再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国子监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没有净水泼街,也没有鸣锣开道。朱允熥只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青色常服,带著三宝和几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迈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