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三十门火炮经过短暂的冷却和装填,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盾车推进,火銃手跟上。”李景隆骑在白马上,视线越过瀰漫的硝烟,冷冷地注视著谷內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蒙古残兵。
笨重的盾车在老兵们的號子声中缓缓向前碾压,木质车轮碾过带血的泥土,发出“嘎吱”声。九百名火銃手依託著盾车之间的缝隙,熟练地维持著三段击的节奏。密集的铅弹如同夏日里的暴雨,无情地收割著蒙古人的生命。
阿鲁台双眼赤红,挥舞著弯刀在阵后嘶吼,试图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衝锋。但葫芦谷独特的地形彻底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战马在同伴的尸体上打滑摔倒,挤作一团的骑兵甚至连拉弓搭箭的空间都没有。
太仓卫的阵型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沿著葫芦谷的两侧边缘平推。长枪手紧跟在火銃手身后,机械地將手中长枪刺入那些尚未咽气的蒙古伤兵体內,隨后拔出,继续向前。
蓝闹儿此刻正顶著右翼最前方的一辆盾车,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狗日的韃子!给我死!”蓝闹儿瞪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扯著嗓子疯狂叫骂。
就在这时,数十名被逼入绝境的蒙古亲卫护著阿鲁台,如同发疯的野猪般朝著右翼的盾车阵猛撞过来。沉重的撞击力让两辆盾车发出一声哀鸣,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鬆动。
“长枪补位!”旁边的老兵怒吼。
蓝闹儿看著那群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蒙古兵,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鬆开顶著车辕的双手,一把抄起斜插在旁边的长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咆哮,竟然主动从盾车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蒙古百夫长举起弯刀正要劈砍,却见一座肉山突然挡在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蓝闹儿手中的长枪已经凭藉著庞大的体重惯性,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衝击力让蓝闹儿和那具尸体一起倒在地上,恰好滚到了阿鲁台的战马蹄下。
阿鲁台胯下的战马早已被火銃巨大的声响惊得濒临失控,此刻被蓝闹儿绊了一下,顿时前蹄一软,將背上的阿鲁台狠狠甩了出去。
阿鲁台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他刚要挣扎著起身去摸掉落的弯刀,一个庞大的黑影便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嘿嘿。”蓝闹儿满脸黑灰和血污,咧嘴一笑,“抓到你了!”
三百斤的重量压得这位蒙古悍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连隔夜的羊肉都差点吐出来。蓝闹儿也不管什么招式,抡起钵大的拳头,照著阿鲁台那张粗獷的脸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周围的太仓卫老兵见状,迅速涌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將那些失去主將的蒙古亲卫捅翻在地。
“绑了!”副將看著被蓝闹儿揍得鼻青脸肿、翻著白眼的阿鲁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阿鲁台一被生擒,残存的蒙古骑兵彻底崩溃,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硝烟渐渐散去,葫芦谷底的惨状展露无遗。七千蒙古精骑,除了近三千具尸体外,剩下的全部成了太仓卫的俘虏。
李景隆策马缓缓走进谷底。
此时的朱高煦正拄著一把崩了刃的长刀,单膝跪在血泊中。他带来的五千北平精锐亲卫,此刻还站著的不到一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朱高煦抬起头,看著一尘不染、连鎧甲都没沾上几滴血的李景隆,那张桀驁不驯的脸上交织著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极度的屈辱。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在李景隆的步炮协同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燕王次子,淡淡开口:“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卒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朱高煦手中的断刀,將他双臂反剪在背后,粗暴地按倒在地。
“李景隆!你敢绑我?!”朱高煦目眥欲裂,拼命挣扎,“我是燕王次子!你凭什么绑我!”
“看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李景隆从怀中掏出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令状,在朱高煦眼前晃了晃,声音冷得刺骨,“朱高煦,你抗命不遵,擅离职守,贪功冒进,致使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按大明军律,斩立决。”
朱高煦看著那鲜红的燕王印信,整个人如遭雷击,刚才囂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动,葫芦谷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眼神凌厉如刀,正是带兵赶来救援的燕王朱棣。
朱棣勒住韁绳,目光扫过满地残破的蒙古尸体、被生擒的阿鲁台,最终定格在像死狗一样被两名太仓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的朱高煦身上。
狂风捲起谷底浓重的血腥味,直扑朱棣的面门。
一万北平铁骑在谷口外勒马停驻,原本准备迎接一场血战的骄兵悍將们,此刻看著眼前不可思议的战果,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三千步卒吃掉了阿鲁台的一万精骑,而且阵型依然严整,甚至连火炮的炮管都已经清理完毕,隨时可以进行下一轮轰击。
朱能纵马上前,视线扫过被反绑双手的朱高煦,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曹国公,你这是何意?二郡王乃是千金之躯,你竟敢將他当成囚犯一样绑缚,莫非是欺我北平无人!”
跟在朱能身后的数百名北平亲卫也纷纷拔出半截腰刀,兵刃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在寂静的谷底显得格外突兀。
面对一万精骑的逼迫,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军令状重新折好,妥帖地塞入怀中,隨后看向面色铁青的朱棣。
“燕王殿下,大明军律第三条,不听號令,擅进擅退者,斩。”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寒冷彻骨,“二郡王无视军令,擅自追击,致使四千北平精锐命丧葫芦谷。若非太仓卫及时赶到,不仅这五千人要全军覆没,松亭关也可能因此落入敌手。敢问燕王殿下,这等误国误军之罪,该当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