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闻言,眼中那抹针对南昌府贪官的凛冽杀意瞬间收敛,霍然起身,动作乾脆利落:“让他快进来!”
不多时,李元被两名小太监领进了文华殿。这位原本在工部体系里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官员,此刻的形象却让人大跌眼镜。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整洁的官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灰和泥污,头髮也有些凌乱,甚至连眉毛都有一小撮被烧焦的痕跡。然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刚一踏入殿內,李元便闻到了一股只属於军工重地的浓烈硝烟味。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激动道:“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殿下,臣……臣没有辜负殿下的厚望!新火銃,造出来了!”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根本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縟节,一把抓过李元举在头顶的粗布包裹。他用力扯开粗布,一把通体泛著冷厉金属光泽的崭新火銃展露在眼前。
这把火銃与大明京营目前普遍装备的那些粗製滥造、枪管薄厚不均的旧式火銃截然不同。它的枪管明显加长且加厚,枪托的弧度经过了重新设计,更加贴合射手的肩部。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的內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清晰的金属纹理。
“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朱允熥手指抚摸著冰冷的枪管,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讚赏。
“臣不敢居功,这全是殿下领导有方!”李元磕了一个头,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庞,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殿下把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给了工匠们双倍的工钱,还许诺了田宅和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那些原本混吃等死的匠人们,现在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不用臣去挥鞭子,他们自己就日夜守在火炉旁。谁要是敢在模具上偷懒,不用臣查办,同组的工匠能活活把他打死!”
李元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飞快地匯报导:“按照殿下定下的『標准化』规矩,臣將火銃的製造拆分成了十二道工序。炼铁的只管炼铁,打磨的只管打磨,钻孔的只管钻孔。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尺寸规制,差一丝一毫都要重新回炉。最后在枪管上刻上负责人的名字,谁做的东西炸了膛,就问谁的责!这把新火銃,就是按照这个规矩,用精炼的熟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太清楚利益绑定和责任到人的威力了。在这个时代,只要给足了钱,给足了上升的通道,再配以最严苛的杀戮问责,大明的工匠能爆发出让世界颤抖的创造力。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允熥单手拎著那把新火銃,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去校场。孤要亲眼看看,这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响声,到底够不够大!”
解縉和李元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朱允熥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文华殿,直奔皇宫內专供禁军演练的小校场而去。
......
校场上,初夏的微风吹拂著四周竖立的龙旗。两百步外,已经竖起了三具披著双层生牛皮和铁製扎甲的假人靶子。这种防护强度,足以抵挡蒙古骑兵在五十步外射出的重箭。
朱允熥站在射击位上,並没有將火銃交给旁边的禁卫,而是亲自接过了李元递上来的火药罐和铅弹。他熟练地咬开药包,將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然后填入铅弹,最后在火门处倒上引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感。
李元和解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手中的火銃。
朱允熥端起火銃,將枪托紧紧抵住肩窝,闭上一只眼睛,视线顺著枪管上的准星,锁定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具披甲假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校场的寧静。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白烟,强烈的后座力让朱允熥的肩膀微微向后一挫。
烟雾尚未散去,远处负责查验靶子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大声稟报:“启稟殿下,一百五十步外,正中靶心!铅弹击穿双层生牛皮,镶入铁甲半寸有余!”
解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大明现有的旧式火銃不仅准头全无,而且铅弹打过去跟挠痒痒差不多。这把新火銃的威力和射程,足足提升了一倍有余!
“不错。”朱允熥將还在冒烟的火銃递给一旁的李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枪管的厚度和材质都过关了,刚才那一发,孤装了比平常多三成的火药,也没有出现任何炸膛的徵兆。李元,这差事你办得漂亮。”
“谢殿下夸奖!臣愿为殿下效死!”李元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这还远远不够。”朱允熥脸上的讚赏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火绳枪在雨天和风沙天气极易受潮熄火,孤要你继续改良击发装置。把火绳换成燧石,利用燧石撞击铁片產生火花来点燃引药,懂吗?”
李元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模擬著朱允熥所说的机械结构,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殿下巧夺天工!若能用燧石击发,不仅不怕风雨,射手的瞄准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臣回去立刻组织最好的工匠攻克此关!”
“还有產量。”朱允熥转身看著李元,目光如炬,“流水线作业的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就给孤把速度提起来。兵仗局的规模再扩大一倍,三个月內,孤要看到一千支这样的新火銃装备到太仓卫的手里。火炮的改良也要同步进行,不要那些笨重的废铁,孤要射程更远、重量更轻的长身野战炮。”
“臣遵旨!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误了殿下的大事!”李元大声领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校场的围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就在此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背插红色三角小旗的锦衣卫百户,在禁军的带领下飞奔而入,直接扑倒在朱允熥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
“报——!”
百户的声音悽厉而焦急,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振奋气氛。
“南昌府加急!郭駙马遇袭受伤,南昌城门已闭,地方卫所兵马异动,疑有兵变之兆!”
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那封刺眼的血漆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
“好一个南昌府。”朱允熥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帐算不清楚,那孤就去给他们算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