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进了同里古镇。不是游客扎堆的主街,而是在一条很窄的巷子口就停了下来。
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的。程先生收起油纸伞,拄著当拐杖用,沿著巷子慢慢往里走。陆昭跟在他身后,老周拎著两瓶酒走在最后面。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了一枚小小的葫芦图案。程先生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黄酒香和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老郁!”程先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个繫著围裙的矮胖男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五十来岁,光头鋥亮,脸上油光光的,看见程先生就咧嘴笑了。
“程先生,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清蒸白鱼、樱桃肉、蓴菜银鱼羹,都是你爱吃的。”他的目光越过程先生,落在陆昭身上,“这位就是你上回电话里提的小陆?”
“就是他。”程先生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小陆,这是老郁,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你叫他郁叔就行。”
“郁叔好。”陆昭微微欠身。
老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对程先生说:“你说他才十八?”
“不像吧?”
“不像。”老郁摇了摇头,“十八岁的小伙子我见得多了,没几个有这样稳当的眼神。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馆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此刻另外三张都空著。程先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陆昭坐。老周把两瓶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去了厨房帮忙。
程先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昭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这次让你过来,除了一些细节还想和你说说外,还有就是施工队明天就要进场了,也是想著让你过来把把关。”
从九月底到现在,也不过一月不到,陆昭想过程先生会很重视这老房子,但没有想到重视到了这种程度。
也不知是不是程先生看出了陆昭的疑惑,只见他喝了口茶又说:“这宅子空了好些年,我每次回来看看就走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回你来了之后,跟我聊了那么多,我就想明白不能再拖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拖著拖著就没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再拖下去,怕是等不到它变成我想要的那个样子。”
程先生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他转过头,看著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巷子,目光深邃,像是在看某处陆昭所看不见的远方。
“我外婆走的那年,我十五岁。她最后那几个月,总是坐在廊檐下那把藤椅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著院子里的枇杷树。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她只是累了。后来才知道,她那不是累,是在跟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告別。”
陆昭没有接话。他知道程先生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听眾。
“她走之后,那宅子就卖了。我外公早就不在了,舅舅们在別处安了家,没人愿意守著那栋老房子。卖就卖了吧,我当时想,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回苏州了。”程先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昭脸上,“后来我在国外待了三十年,新加坡、伦敦、纽约……住的都是最好的房子,看得见海景,有中央空调,有地暖。但没有一处让我觉得是『家』。”
“直到我买下这栋宅子。”他抬手环指了一圈这间小小的饭馆,但陆昭知道他说的是顾家巷那栋老宅,“我站在那个院子里,看著那棵被树根拱歪了的青砖地,看著那扇掉了铜环的黑漆门,忽然觉得我外婆就坐在廊檐下,还是那副半睁半闭眼睛的样子,还是那条盖在腿上的毯子。她在等我回来。”
这时,老郁端著第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清蒸白鱼,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丝和薑丝码得整整齐齐,蒸鱼豉油的香气混著热腾腾的白汽瀰漫开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去端別的菜。
程先生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只是用筷头轻轻点了点盘沿。
“所以我不能再拖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投资、做生意、买楼卖楼,没有一件是拖著等的。唯独这件事,我等了八年。从买下那宅子到上个月见到你,整整八年。”他看著陆昭,“小陆,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
陆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说:“等一个能听懂那把藤椅的人?”
程先生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筷子从盘沿上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白鱼肚子上的肉,放在陆昭碗里。
“吃。老郁的清蒸白鱼,整个苏州找不出第二家。”
肉端上来的时候,程先生正在跟陆昭讲他外婆做的红烧肉。他说外婆的红烧肉不放酱油,用炒糖色上色,燉到筷子一插就透,肥肉的部分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老郁的樱桃肉做法不一样,是用红曲粉上的色,顏色更艷,但入口即化的口感是相通的。
老周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后,就在一旁坐下,为二人斟起了酒。
三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宅子的事。陆昭把带来的施工图深化方案摊在桌上,指著图纸上的节点大样跟程先生一条一条地解释。堂屋那根鬆动的榫卯怎么加固,西南角耳房的椽子怎么替换,院子地面的青砖怎么编號拆下来再原位铺回去,砖缝里的青苔怎么在施工期间用湿麻袋覆盖保护。
程先生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他问一句“这个材料用什么”,或者“那个工艺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的问题都很具体,具体到让陆昭觉得如果程先生没有去做投资,大概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建筑师。
老周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插了几句嘴,说的都是施工队那边的实际情况。哪些工人手艺好,哪些工人喜欢偷懒,哪个材料供应商靠谱,哪个材料商的货有过以次充好的前科。他在苏州做了好些年民宿,跟这些施工队和供应商打了十几年交道,肚子里有一本帐。
陆昭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他这次来苏州,不只是为了盯施工,也是要把当地的供应链摸清楚。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就不用从头做调研了。
吃完饭,老郁端上来一壶碧螺春,又端上来一碟桂花糕,说是早上刚蒸的,让陆昭尝尝。陆昭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甜而不腻,米糕的口感鬆软又带著一点弹性。
“好吃吧?”老郁站在桌边,光头在灯光下鋥亮,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这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蜜渍了一年,今年才开坛。”
陆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郁叔,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老郁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出来,用油纸包好塞给陆昭,说带回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