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刘健四人离去的身影,朱厚照眼睛微眯,其实把吏部尚书的位置还给刘健他们,並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为一旦刘健他们拿回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就能够继续压制张氏。
不过他也没有太好的选择,因为相比於刘健他们,他对於张氏的警惕更高一点,不同於刘健他们,张氏在大义和地位上都压了他一头。
更重要的是,张氏是个扶弟魔,对於扶弟魔这种生物,他不想去赌对方会看重他这个儿子,还是更看重她那两个弟弟。
如果让张氏拿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张氏的势力肯定能够力压刘健他们一头,而且凭藉著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张氏还能够拉拢大批的中低层官员。
这样一来,张氏那边的势力极有可能会失控,到时张氏那两个弟弟要是有了野心,张氏会怎么选就难说了。
要是张氏给他来个宫变,那就扯犊子了,虽说这个概率不大,但他也不得不防,所以张氏那边只能用来限制刘健他们,而不能真的主导朝政。
毕竟外戚乱政的代价不是他能够承受的,歷史上那些外戚势力强大的王朝,皇帝的下场可不是很好。
………
內阁值房。
刘健四人围坐在桌旁,每人的心里全都沉甸甸的,朱厚照方才开出的条件像块石头,死死压在眾人的心头上。
“诸位,陛下此番条件,万万不能应!”
谢迁最先按捺不住,语气坚决道:“我等世受儒教,执掌朝纲百年,靠的无非是规束君心,共创大明盛世。”
“而自古帝王掌权,首重財权,陛下如今看似只是想要垄断南洋海货售卖,夺一份內帑私財,可这只是开端。”
“今日我等鬆口,让陛下得了这份每年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两的私利,手里便有了不受朝堂管控的活银钱,后果恐怕不是我等文官能承受的。”
他看得很透彻,这几十年来,文官之所以能稳稳压制住歷代皇帝,核心就是掐住了皇帝的钱粮命脉。
要知道皇帝花销和宫廷用度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內帑每年的收入只是勉强够用,而这正是这些年来,他们文官能够压制皇权的原因。
毕竟忠心也是要吃饭的,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皇宫侍卫,都需要足够的钱財去供养,更別说还要拉拢官员了。
可要是朱厚照垄断了南洋货物的销售权,那么朱厚照每年就能获得大量的钱財,而有了钱財,朱厚照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听到谢迁的话,屋內再次陷入沉默,虽然谢迁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同意了朱厚照的条件,他们就失去制衡朱厚照的能力了。
“汝德所言,我並非不知。”
沉默片刻后,李东阳轻轻摇头道:“可做事需分轻重缓急,眼下朝堂最大的祸患不是陛下,而是太后!”
“南洋海货利润看著惊人,可终究只是市井商贸之利,比起天下田赋、盐课、漕运这些根本税源,不过九牛一毛。”
“陛下垄断这份收益,顶多是富足內帑,让自己手头宽裕,根本动摇不了我等文官掌控天下財税,任免百官的根基。”
虽然让朱厚照掌控南洋商品的销售权,確实会影响到他们文官的利益,但危害更多的是以后,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应对张氏。
如今张氏手握摄政遗詔,能够名正言顺地干预朝政,只差吏部人事大权便可彻底掌控朝堂,要是让吏部尚书的位置落到张氏的手中,他们都得吃瘪。
“一旦吏部落入外戚之手,天下百官升迁黜陟尽归慈寧宫拿捏,中层底层官员尽数依附太后,我等內阁辅臣,便是彻底架空!”
顿了一下后,李东阳接著说道:“到那时,外戚势大,后宫干政成定局,太祖祖训形同虚设,这才是祸乱朝纲的灭顶之灾。”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是舍小弊除大患,暂且应允陛下所求,稳住陛下,联手皇权压制外戚,绝不能让太后彻底坐大,同时得罪陛下与太后,我等文官集团到时只会腹背受敌。”
听到这话,谢迁紧绷的眉头稍稍鬆动,却依旧满心不甘,因为他也是经歷过成化朝的老臣,当初宪宗皇帝设立西厂,拉拢內阁,压制文武百官的时候,他也是亲眼所见的。
这十几年来,因为孝宗的谦让,他们才彻底將皇权压制了下去,要是让朱厚照掌控了南洋商品的销售权,手中有了足够的钱財,朱厚照肯定会再次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
“宾之所言,最合当下局势。”
这时,韩文开口说道:“今日我等若是执意回绝陛下,陛下肯定心有不满,到时必然不会成全我等爭夺吏部的想法。”
“最终吏部大权,十有八九会落入太后手中,届时太后一方独大,把持人事与財政,掌控大半朝局。”
“以太后心性,一旦站稳脚跟,必然会主动討好陛下,缓和母子关係,到时陛下无需与我等交易,太后自会助力陛下垄断南洋海利,到那时好处尽数落在皇权与外戚手中。”
“而我等文官,白白得罪两方势力,不仅丟了吏部,还要失了先机,最后落得两手空空才是最愚蠢的结局!”
闻言,谢迁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知道李东阳两人说的都是实话,虽然心有不甘,可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值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几人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刘健身上,现在他们三人意见不同,刘健为首辅,此刻唯有他能一锤定音。
面对三人的目光,刘健的指尖轻轻摩挲著桌沿,心底翻来覆去权衡利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迁的顾虑,皇权失控是文臣最怕的结局,是长久之患。
可他更清楚李东阳与韩文的无奈,外戚坐大,是灭顶之灾,是眼下即刻便会爆发的死局,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唐朝那种外戚一家独大的场景。
皇权坐大的话,日后还能慢慢规諫,凭文官百年根基和祖制规矩,总有挽回的余地,可外戚掌权的话,他们文官很可能再无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