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起来。
膝盖顶到桌子的下沿,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响动,没有人注意到。
她迈出一步,第二步还没有落地,一只手已经拦住了她。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西装袖口下面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痕。
那桌坐著两个男人,穿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一直安静地坐著,不说话,不吃菜,不喝水,目光始终盯著这个方向。
拦住她的那只手是左边那个人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大小姐,老爷子说了,只能在远处看。”
她的脚步停在了那里。
她就站在那张偏僻的桌子旁边,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一步之遥,半边身体被光线照亮,半边身体藏在暗处,像一幅被从中间裁开的肖像画。
她看著陈卓的背影,看著他招呼那些同学入座,看著他笑著跟人说话,看著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和转身时衬衫下摆微微翘起的边角。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著,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个女人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久久没有动。
她的目光追著他,从这一桌到那一桌,从门口到舞台。
“大小姐,时间到了,该离开了。”
她收回了目光,转身朝侧门走去。
乾坤大酒店的侧门开在一楼的转角处,门口停著一辆车,车身是深沉的酒红色,直瀑式进气格柵,镀铬的边框在光线下像一条流动的水银线。
红旗金葵花国礼。
这种车在全国也见不到几辆,能坐这辆车的人,不需要用这辆车来证明什么,这辆车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块车牌,“魔”字开头,后面跟著一串连號。
她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厚重而沉闷。
司机掛挡,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了侧门,融入了槐荫市午后的车流。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喂,妈。”
“清漪,你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是的。”
“你报的哪个学校来著?”
“帝都光华。”
“嗯,还不错。不过帝都光华你应该去不了了。”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我都听您的安排。”
“嗯。你去跟曾叔说一声,让他把你转到江城大学来。”
“江城大学么?”
“怎么,有问题?”
“没有。我这就去跟曾叔说。”
“你去了江城大学之后要做什么,我会让人告诉你的。”
“知道了,妈。”
电话掛断了。她將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江城。
希尔顿酒店的旋转门前,一辆奔驰s350缓缓停稳。
车身是黑色的,洗得很乾净,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镜子,映出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和门童笔挺的制服。
这是希尔顿酒店的专车,专门为总统套房的客人提供接送服务,司机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戴著白手套,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
后座两侧车门打开,两条腿同时从车里伸了出来,都是女人的腿,一条穿著浅蓝色的牛仔裤,一条穿著黑色的短裙。
紧接著是两道倩影从车里相继出来,站在酒店门口的红色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