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珞伽而言,称王之后所面对的一切,其沉重与艰险,丝毫不比他当年以熙德之子与瓦伦西亚城主之身,在沙场上与泰法诸国的异教徒以命相搏时,来得容易分毫。
只不过,当日,他的战场是瓦伦西亚城墙之外那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修罗杀场;而如今,他的战场,则转移到了这座古都托莱多的、看似辉煌却暗流汹涌的宫廷深处。
自埃斯塔利亚王国於灰烬中重生復兴以来,无数贵族便身怀著各异的理想与更为各异的利益算计,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这王国的宫廷,亲身侍奉於国王驾前。
而珞伽自己至为重要的天职,便是要亲自、审慎地,一一分辨出他们胸膛中所怀的,究竟是真正忠诚於伊比利亚至高利益的赤子之心,抑或仅仅是为了那门户私计的鬼蜮心肠。这,绝非一件轻易之事。
如今,在今日这场漫长而乏味的覲见仪式上,当络绎不绝的覲见者终於轮到了最后一人时,那名作风颇为独特、与先前那些文縐縐的神甫截然不同的黑衣教士,却不由得令他眼前,骤然一亮。
“天主所亲自选定的真王啊,”此时,这名昂然站立於珞伽本人面前的神父,以一种不卑不亢、沉静如水的语调,开口了,“我,依纳爵·罗耀拉,只是一个卑微的、恳求您能仁慈地允许我等建立一个新的修会的教士。一个前来恳求您御笔许可的、天主最微末的僕人。”
他的言辞,听来似乎极为谦卑,但他的姿態,却分明表明,他只在上帝面前,才真正的卑微俯首。而他身上最令人过目难忘的,则是他那已然换上了假肢的右腿。
那假肢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昭示著他曾是一名在收復失地的战爭中身受重创、却得以倖存的百战老兵。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转而改行,当起了这黑衣的修士。或许,这正是珞伽从这位罗耀拉身上,所感到的那股与那些文质彬彬的神甫们截然不同的独特气韵。
他感觉得到,这位名为罗耀拉的修士身上,有一种唯有在行伍之中才能淬炼出的、如刀剑般刚强的军人气质,一种一旦认准了目標,便会毫不犹豫、无畏无惧地前进到底的、锐不可当的精神。
“有趣,”看著自己面前那神色淡漠如冰、身姿却挺拔如松的黑衣修士,此刻高坐於王座上的珞伽,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带著几分被勾起的好奇与一丝玩味的审视,缓声问道,“名为罗耀拉的修士,你,为何偏偏希望能组建一个新的修会呢?”
“要知道,如今这伊比利亚的修会,即便不说多如牛毛,倒也可以称得上是数不胜数了。若你一心渴望侍奉天主,那为何不简简单单地,寻一个早已成名的修会,加入其中呢?”
“我王啊,”面对著珞伽那满是好奇与玩味的询问,罗耀拉並未因此而显出丝毫的恼怒或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將手沉稳地放在了胸前,以一种极为恳切而庄严的语调,缓缓回应,“您方才所言,並非虚构之言辞。伊比利亚境內,各式各样的修会,的確数不胜数。然而,他们,都並非我等所苦苦寻求的那种修会。自从我在那场光復南方的圣战中负伤退役,在漫长而痛苦的养伤期间,我彻夜阅读了那些记载著伟大圣人们生平事跡的古老典籍。”
“读罢之后,我便彻悟——那些圣人们,在他们生前,亦是我等这般有血有肉的凡人。既然,尚且同为凡人的他们,都能凭藉天主的恩典与自身的毅力,达成那般超凡入圣的美德;那么,我等这些同样沐浴在圣光下的当代凡人,又怎可妄自菲薄,认定自己绝不可能达成呢?”
“於是,我便怀揣著这团烈火,走遍了现有的每一个修会。但,我却惊觉——如今的这些修会,早已丧失了那种锐气,那种如同天主麾下的军队一般、以严苛的纪律去传播信仰、以无畏的牺牲去荣光天主的、无价的锐气。”
“於是,我便与我的挚友沙必略,以及其他数位志同道合的兄弟,一同闭门討论了许久。最终,我们决心,自己亲手,来组建一个全新的修会,一个只为传播天主荣光而存在的、如利剑般的修会。”
“你这般说话,倒真是让我对你这个小小的修会,生出几分真正的兴趣了。”听著眼前罗耀拉那番诚恳而满溢著信仰烈火的话语,坐於王座上的珞伽,不由得微微頷首,他那深邃的目光中,带上了更为郑重的审视,“不知,你对於你这个立志不凡的修会,究竟有何等样的看法与谋划?”
“吾王啊,”听到珞伽这更进一步的询问,罗耀拉却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的语调,也隨之变得更为沉重,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担,“难道,您对於这新近收復的广袤国土之上,那些如野草般根深蒂固、至今仍在顽抗的异教徒残余,心中真的毫无任何的担忧之情吗?难道,您不希望,能以一种更为彻底的方式,让那些失而復得的国土,完完全全地、从灵魂深处,回归到吾等神圣的信仰之下吗?”
听到罗耀拉这沉重而犀利的反问,珞伽那如同刀削的双眉,也不由得微微紧皱了起来。这等涉及信仰根基的深远问题,他何尝不想去关心,何尝不想去解决?
但如今,这伊比利亚新收復的国土之上,亟待解决的问题,简直多如牛毛,堆积如山。可以说,他每日深夜伏案、以心血为墨去战斗的对象,就是这些层出不穷的、如野火般棘手的新问题。
“如此说来,”珞伽微微向前倾过身躯,他那如实质般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台下那黑衣教士,以一种无比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能为我清除这些盘根错节的异教徒?能让那新光復的南方大地,重归於那纯正的信仰之光下?”
“吾主啊,”面对著珞伽那锐利如剑的询问,罗耀拉只是再度將双手虔诚地交叠於胸前,他那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但话语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我等成立此修会的唯一目的,便是要將那些在南方扎根了数百年的异教毒根,连根拔起,彻底剷除!而后,在那被烈火与圣水净化过的土地之上,重新,种下那永不凋零的信仰之树。”
“便如同您亲身指挥、率领著骑士团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无往不利一般,我等教士,亦將是那般的英勇骑士!只不过,我等的战场,並非那充斥著刀剑与鲜血的沙场;我等的战场,乃是在那信仰的荒漠与异端的学问之上,以笔墨与言辞为剑,以生命与热忱为甲,去进行那同样殊死的搏斗!”
“学问?”听到罗耀拉竟在这时,突兀地提及“学问”二字,珞伽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抹清晰的惊讶之色。他方才,竟丝毫没有从这位刚毅果决的修士身上,察觉到一丝一毫博学之士的文气。
“是的,吾主。”面对著珞伽的惊讶,罗耀拉依旧以那不卑不亢的沉稳语调,继续阐述道,“我等这即將成立的修会中的教士,皆非无知的盲信者。我等,皆是那古老大学毕业之人,我等,皆曾潜心修习过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
“而在我们这全新的修会里,每一位新任的修士,在被派上那信仰战场之前,亦必定要先在那庄严的学院之中,修习一门精深的学问。在我等看来,唯有修习这世间的学问,通晓那世界运作之至理,方能更好地、更深刻地,去理解那至高的神本身!我们的宏愿,便是要通过那理性的科学,来最终证明,那神性的、至高无上的伟大!”
“好,很好!”听罢此言,珞伽的脸上,终於绽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满是激赏的笑意,“你们,著实让我產生了浓厚的兴致。我,也愿意慷慨地资助你们。这收復失地运动带来的巨大疆域,让我有堆积如山的棘手问题要去解决。若你们这如利剑般的修会,愿意成为我手中那解决问题的称手工具的话,那,倒也绝非是什么坏事。”
“吾主,”对於珞伽那极为直白露骨的话语,罗耀拉此时,只是极为礼貌地、不卑不亢地答覆道,“当我等决心组建这个修会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早已下了那不容更改的决心——要化作工具。无论是作为那天主手中的工具,还是作为那国王陛下您手中的工具,於我辈而言,都无分別。”
“很好。”珞伽重重地頷首,隨即追问道,“那么,你们这即將诞生的修会,可有何用以称呼的圣名?”
“圣父、圣子、圣灵,那三位一体之无上奥秘,乃是我等信仰最根本的基石与主旨。”听到珞伽的询问,罗耀拉便虔诚地开口,请示道,“那么,我等这旨在弘扬本教、以铁血与学识捍卫信仰的修会,便叫做——三一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三一会么……”珞伽微微昂首,將这神圣的名字在口中沉吟片刻,隨即,他以那不容更改的、国王的威严口吻,郑重宣布道,“好,很好。从今往后,你们,便以此为名!”
“你们,將为这新生的埃斯塔利亚,去传播那纯正的信仰,去重新挖掘与恢復那被遗忘了太久的、古代的神圣知识与智慧,用你们那无价的学问,去辅助那教会的全面復兴!这,便是埃斯塔利亚国王,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对你们最终的期望与祝福!”
“我为我等的宏愿,能得到陛下您如此宽容的理解与神圣的祝福,而由衷地感到无尽的喜悦,吾主,埃斯塔利亚的国王陛下!”面对著珞伽这郑重其事的勉励与赐福,依纳爵·罗耀拉,便也微微地將手按於右胸,深深地、无比尊敬地,欠身鞠了一躬,“三一会,从今往后,永世都將铭记並感激於您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