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似濯蓝,云如曳练。
此时的嘉兴,正是桂花飘香时候。
但刚到总督行辕,迎面而来便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传令兵往来如织,塘报雪花般飘向总督的案头。
俞大猷和顾正远两人还未来得及行礼,胡宗宪便轻轻一招手示意他们坐下。
如今,这幅巨大的浙江海防舆图前,聚集著戚继光、谭纶、俞大猷、卢鏜等一眾名將,就连许久不见的袁祖庚,此时也眉头紧皱地盯著舆图。
胡宗宪扫视一周,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透露著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愤怒。
他应该愤怒。
离间徐海的策略很成功,但却在王直身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们小看了这位五峰船主……
戚继光不动声色地递了些塘报给顾正远,他打开一看,心底倏然一沉。
寧波、绍兴、台州、温州……这些浙江沿海州县,竟在短短十几日內同时遭遇大股倭寇的疯狂扑咬!
这绝不是普通的劫掠,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全线压境!
这群倭寇不攻坚城,只掠乡镇,杀人放火,来去如风。明军各卫所疲於奔命,刚救下寧波,绍兴又燃起烽火,整个浙江防线犹如处处漏水的巨船,应接不暇。
“是王直!”刚刚和顾正远一起赶到的俞大猷捏紧了拳头,“徐海刚死,他便弄出这么大动静,这是在向朝廷示威!”
“他岂止是示威,他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胡宗宪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说话间,又是一份书信送到总督案前。
胡宗宪连封文都没有看,直接熟练地拆开封套,抽出笺文,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都看看吧,这是王直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这些在浙江沿海肆虐的倭寇,皆是不听他调遣的『散寇』。他自称对朝廷一片忠心,听闻浙江有难,他已决定亲自统率大军,归国来『约束散寇』。”
眾人传看一遍,大多跟胡宗宪一样的反应。
“督府,这老贼是想待价而沽。”徐渭把笺文復又放回胡宗宪案前,“下一步……”
“这老狐狸,无非想说他还有两个筹码,一是他还有大军往浙江而来,二是他能號令浙江群寇,这是逼著我们答应他的要求。”
“督府……”
胡宗宪从案台后走出,慢慢踱步到堂前。
“继续招降吧,文长,回一封信告诉他,他的请求我儘量为他求取,也不用担心老母和妻儿。只要他愿意为朝廷约束海上、保境安民,我就全力帮他。”
闻听此言,郑若曾赶紧上前半步,“督府,王直如此做派,恐怕朝廷更不可能答应。”
胡宗宪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选择。”
堂下的顾正远暗自嘆了口气,也许正是徐海之死刺激到了王直。
王直不是傻子,胡宗宪的一系列手段,想必他已瞭然於心。
堂堂海上霸主,焉能被一浙直总督牵著鼻子走。
他要让胡宗宪知道,最好不要动歪心思,否则他王直一死,这海上將彻底混乱,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都要再度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