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八点二十九分到的石桥巷。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三年前大了一圈,有几根枝条伸到了对面二层小楼的屋檐上方。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面一百米的路边,没往里开,石桥巷里面的路太窄,车进不去。
下车的时候他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口罩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背包挎在右肩上,步子压得很快。
巷子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的门上掛了锁,有的门已经拆了只剩门框。
墙根下面长著一些杂草,石板路的缝隙里也冒出了几棵,被踩得东倒西歪。
苏言沿著巷子一直往里走,经过了7號院和12號院的门口,没有停。
23號院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右拐一个弯才能看到院门。
院门是两扇旧木门,红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本色。
门上掛了一把锁,但锁舌没扣进锁眼里,只是虚搭在上面,用手一推就能打开。
苏言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一个天井,地面铺著青石板,角落里堆著几捆施工用的旧竹竿和一袋水泥。
抬头能看到二楼的走廊栏杆,木头的,有几根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绑著固定。
他站在天井里没有多看,直接上了楼梯。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微微颤动,他的步子儘量放轻,但体重压在老木板上,声音怎么都消不掉。
上了二楼,走廊左侧是西边的杂物间,右侧是东边那间屋子。
东侧屋子的门开著,里面只有一扇窗户朝外,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从外麵糊住了。
苏言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墙。
墙面刷了白色涂料,涂料已经有些泛黄了,但整体还算平整,没有大面积脱落。
他走到墙前面,蹲下来。
那行字的位置在墙面偏下的地方,离地大概四十公分,正好是他当年蹲著施工时手臂自然抬起的高度。
他伸出右手,把手指贴在涂料表面上,慢慢地横向划过去。
指肚划到第三个字符的位置时,他感觉到了。
凹痕。
不深,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但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那里比周围的涂料表面低了一点。
他的手指继续往右划。
2019.10.15 sy。
全在。
三年了,灰浆固化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定,凹痕没有被时间填平,反而因为涂料的热胀冷缩变得更加清晰了。
如果有人用手摸过这面墙,摸到这个位置,一定能感觉出来。
如果懂建筑材料,知道灰浆上的手指划痕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能判断出这行字是在灰浆未乾时留下的,然后反推出留字的时间。
而2019年10月负责23號院灰浆修补的实习生只有一个。
苏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那管腻子膏和小刮刀。
腻子膏的盖子有点紧,他用牙咬了一下才拧开,挤出一小段在刮刀的刀面上。
他蹲在墙前面,左手按在墙面上稳住位置,右手拿著刮刀,刀刃贴著凹痕的边缘,把腻子膏一点一点地往里填。
先填的是数字部分,2019和10.15。
这几个数字写得比较小,凹痕也浅,腻子膏填进去之后用刮刀的平面刮平,基本看不出来了。
他又挤了一点腻子膏,开始填后面那两个字母。
s。
刮刀划过凹痕的弧线部分,腻子膏顺著凹槽铺开,白色的膏体跟泛黄的涂料顏色有一点色差,但等干了之后会接近。
y。
y的两笔交叉处凹得比较深,他多填了一点,用刮刀反覆颳了两遍才勉强平整。
填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著头看了一下。
从正面看,除非凑得很近,否则很难发现修补过的痕跡。
但从侧面看的话,新填的腻子膏跟周围旧涂料的光泽度还是有差异的。
他需要等腻子膏干透。
快干型的腻子膏在通风环境下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完全固化。
苏言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一分。
他还有时间。
他蹲回去,用刮刀的边角把腻子膏的边缘修了修,让过渡更自然一些。
修著修著他停了手。
他盯著墙面上那个刚被他填平的位置,刮刀握在手里没动。
这行字他写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