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人的生活记忆嵌在空间秩序当中,是行为轨跡反覆叠加后留下的刻痕。保留记忆,就是保留產生行为的那个空间关係本身。”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嗓子里的沙哑比第十六页更明显了,但他的语速没有乱,每个字的咬合都收得乾净。
红色指示灯从文字区域滑到了页面右下角。
参考文献出处的方框在投影的放大下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矩形,矩形里面印著一行小字。
陆知意的名字嵌在那行小字当中。
苏言的红色指示灯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了一秒。
然后指示灯熄灭了,他把翻页笔收回来,视线从幕布上移回了正前方。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约四秒。
刘工端起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口贴著下唇没有倾斜,眼睛看著讲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眼角皱纹里藏著的东西比笑的分量重。
他把保温杯放下了,手托著杯底,放得很轻。
苏言翻过了第十七页,第十八页弹出来,是改造的分期策略。
他的声音接上了。
“以上理论框架落地到石桥巷的具体实践中,我们分三期推进。”
后面的內容他又恢復了前半段的节奏,稳,快,准,数据和图表交替出现,翻页笔的按键声均匀地咔噠咔噠响著。
最后一页,总结与展望。
“以上是城恆建筑设计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的匯报,请各位评审老师指正,谢谢。”
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报告厅里又安静了三秒。
主持人拿起话筒。
“感谢城恆设计的匯报,匯报內容详实,方案完成度很高,下面进入专家提问环节,请各位评审老师……”
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
评审席最右侧传来一声咔噠。
是麦克风底座上开关被拨开的声音。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陆知意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指节收得很紧,手背上的骨骼线条从台呢的深蓝色上面浮出来。
她的眼睛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从六米外穿过整个报告厅的空气,穿过主持人半举著话筒的侧影,穿过中间评审席上几位专家翻材料的动作,穿过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座椅,落在讲台前面穿白衬衫的人身上。
苏言站在投影幕前面,翻页笔还握在右手里,左手垂在身侧。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压在他的白衬衫领口上,压在他右肩那个微微下沉的弧度上,压在他没有帽子遮挡的眉心上。
“苏设计师。”
陆知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清,冷,每个字的边界切割得乾乾净净,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报告厅里所有翻材料的声音都停了。
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往下放了两公分,侧过头看向评审席右侧。
“关於你引用的空间敘事理论。”
“我有一个疑问。”
苏言站在讲台前面,右手攥著翻页笔的力道把笔身上的橡胶握把掐出了一道凹痕。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投影幕左下角移开了。
三年来第一次,在一个两个人都不能逃也不能躲的场合里,他把视线转过去,接住了评审席最右侧那双眼睛。
六米。
她的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尾的弧度跟他记忆里的角度差了大概五度,短了一点,瘦了一点。
她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在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白色的布料衬著那张清瘦的脸。
她的眼睛看著他。
三年半了。
这是第一句话。
苏言的嘴巴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开了合,合了开,舌尖顶著上顎的位置换了两次。
他开口了。
“陆顾问请问。”
声音没有抖。
但他攥著翻页笔的那只手,指骨的轮廓隔著皮肤凸出了五个白色的弧面,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有一道老茧被笔身的稜角硌进去了一半。
台下刘工的保温杯杯盖还搁在桌面上,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在空调的气流里散成一缕歪歪扭扭的白线。
陆知意交叉搁在桌面上的手指鬆了一点,又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