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已经不是正常的频率了。
“苏言。”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嗓子在发抖。”
“天冷。”
“你在屋里,开著暖气,天冷?”
苏言把头低下去,嘴角拼命压著不让它往上翘,但没什么用。
“那就是紧张。”他认了。
“嗯。”陆知意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那你呢,你紧不紧张。”苏言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反问。
但陆知意居然真的回答了他。
“紧张。”
苏言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陆老师什么时候也会紧张?”
“被你叫准女朋友的时候。”
苏言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整个人坐在黑暗里,盯著前方什么都看不清的方向,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想说我改了三十多遍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措辞而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会答应,想说你说紧张两个字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忘了。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言。”
“在。”
“明天早点睡,別熬夜。”
“你也是。”
“嗯,掛了。”
“等一下。”
苏言攥紧了手机,喉结滑动了一下。
“陆老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断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著屏幕慢慢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到自己在笑。
那种笑法他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著,整个人的表情傻得不行。
苏言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厨房门口折回来,走到窗户边再折回来,走到沙发前面。
他停下来,两只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掌根压在发烫的颧骨上。
然后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转完觉得不够,又转了一个。
转完第二圈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转圈。
但他控制不住。
准女朋友。
她答应了。
苏言走到鞋柜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提前擦好的皮鞋,又走到衣柜前面看了一遍已经掛在外面的白衬衫。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之前写的几条又看了一遍,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她说了紧张,因为我。
打完这几个字他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
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是弯的。
宿舍那边,陆知意放下手机以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桌上摊著一份没看完的课题文献,檯灯把那几页纸照得发白。
她伸手关掉檯灯,办公室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斑。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盯著天花板。
准女朋友。
他说的是准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多了一个准字。
陆知意知道他为什么加那个字,因为她给了他三个月的考察期,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敢越界不敢跳步骤,连称呼都要严丝合缝地卡在那个分寸上。
苏言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一扇门,他只敢先把脚尖探进去半寸,確认你不会关门以后才敢把整只脚迈过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她想起他说准女朋友时那个发抖的尾音,想起他说你穿什么都不会丟人时脱口而出的果断,想起他最后说明天见时嗓子里那层薄薄的哑。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她刚才说可能会换两套衣服。
但实际上她已经想好穿哪一件了。
风衣,浅灰色的那件,苏言第一次来宿舍做饭那天她穿过的那件。
陆知意把衣架取下来,用手掌把领口的位置抚平,掛到了衣柜门外面。
和苏言出租屋里那件白衬衫一样的位置。
她放好衣服以后站在原地,看著那件风衣在路灯光里的轮廓。
手机亮了一下。
陈婉晴发来的消息。
导师,明天上午的读书笔记我已经写完了,两万三千字,能不能宽限到下午提交,我眼睛快瞎了。
陆知意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不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洗漱。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嘴角又翘了起来。
镜子里的她,眼睛很亮。
那种亮,已经灭了三年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