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的尾巴收在第四天下午。
苏言去村头的小卖部结最后一笔帐,席面的菜钱和租桌椅的费用,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千块左右。
陆知意留在院子里,帮著几个来收拾碗筷的老嫂子归拢东西。
张婶端著一摞碗从厨房出来,看到陆知意正蹲在地上擦桌腿上的油渍,赶紧走过去拦她。
“哎哟闺女,这活儿你別干了,手都冻红了。”
“没事,张婶,反正也快收完了。”
陆知意把抹布拧乾搭在桌沿上,站起来接过张婶手里的碗摞放进盆里。
另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壶刚烧的热水,看到陆知意就招手。
“来来来,闺女,喝口热水暖暖,別冻著了。”
陆知意接过搪瓷杯子道了谢,捧在手里暖著。
张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一边择著剩下的蒜苗一边嘆气。
“老苏家这孩子,唉,从小就苦。”
白髮老太太也坐下了,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他爹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就知道闷头干活。”
陆知意没有插话,端著杯子站在旁边,安静地听著。
张婶抬头看了她一眼:“闺女,你不知道,苏言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砖厂扛砖,一天扛十几个小时,腰都累弯了,就为了给他妈攒手术费。”
“后来钱还是不够,他爸去求人借钱,才救回秀兰。”
陆知意的手指收紧了杯子。
白髮老太太抹了一把眼睛:“那时候苏言才五岁,他爹借完钱回来,在院子里蹲了一宿,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但一个字没跟人说。”
“后来,秀兰病好了,却离开了,我们问大强,大强只说自己对不起她……”
“但我们都知道,大强这老实人能做什么坏事呢,这里头,肯定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可怜苏言那孩子懂事早,五岁就知道踩著板凳给自己热饭吃。”
张婶把择好的蒜苗放进盆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妈走了以后,他爹一个人拉扯他,后来又把秀兰和婉晴接回来,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老苏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这孩子隨他爹。”白髮老太太看著陆知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自己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从来不跟人诉苦。”
陆知意低著头,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著,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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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站起来,走到陆知意面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
“闺女,老苏家几代人都太苦了,太老实了。”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带著哽咽。
“老天爷总算开了眼,送来你这么个好闺女。”
陆知意抬起头看著张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婶,我会对他好的。”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几天你忙前忙后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老苏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也看著呢。”
白髮老太太也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塞进陆知意手里。
“拿著吃,自家树上摘的,甜。”
陆知意接过橘子,道了谢。
老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知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著那两个橘子,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五岁踩著板凳做饭。
母亲病重。
父母离婚。
父亲把母亲接回来了,带著陈婉晴。
受了委屈不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陆知意把橘子揣进兜里,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远处的土路尽头,苏言正往回走。
他穿著那件旧棉袄,缩著肩膀,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隔著十几步的距离看著陆知意。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他站在那里,寒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的,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看著她。
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像是怕自己身上沾著的泥土和丧气会弄脏她。
陆知意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没有等他走过来。
她自己迈开步子,穿过院子,走过那十几步的距离,走到他面前。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帐结完了,一共两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