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良性的,但长的位置不好,必须开刀。”
“手术费?”
“三万六。”
苏言的嘴角扯了一下。
“零二年的三万六。”
陆知意没说话。
零二年的三万六,对於一个乡下家庭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不需要换算就明白了。
“我爸当时在砖厂扛砖,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月工资四百块。”
“借遍了全村也只凑到了两万多。”
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谁?”
“我妈以前的一个同学,准確点说,是仰慕者。”
陆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愿意出钱,全额,手术费住院费术后恢復的费用全包。”
“条件呢?”
苏言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直晃。
“条件是,我爸跟我妈离婚。”
“他看不下去我妈嫁给我爸吃苦,这是他提的唯一条件。”
陆知意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了。
“我爸同意了。”
苏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
“我妈一直被瞒著,手术做完了,身体恢復了,才被我爸拉著去离婚了。”
“后来呢?”
“离婚后我妈身体渐渐好了,但也干不了重点的活,最后她跟了那个人,我五岁。”
苏言的每个字都能让陆知意理解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追了我妈很久,我妈开始是拒绝的,但她一个人带著病后遗症,又没有经济能力,那个人死缠烂打了一年多,最后嫁过去了。”
“婉晴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对。”
“你呢?你跟谁?”
“跟我爸。”
苏言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杯身上面。
“我爸一个人带我,白天扛砖,晚上回来做饭,做得不好吃,但从来没让我饿过。”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的作业,虽然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懂。”
“方教授那天问你画图的启蒙是谁,是他?”
苏言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瞎画的,小时候没有玩具,就捡我爸工地上的废铅笔头画著玩。”
他顿了一下。
“后来那个人家道没落了,生意做垮了,自己身体也不好,没几年就走了。”
“我妈一个人带著婉晴过得很苦,我爸知道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就去把她们接了回来。”
“你爸接的?”
“对。”
“你爸什么都没说?”
苏言沉默了几秒。
“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我在,不用走了,別怕。”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疼。
苏言低著头,拇指慢慢地刮著保温杯的杯壁。
冬夜的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但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裹在同一件羽绒服里,谁都没有动。
“知意。”
“嗯。”
“关於我妈后来的事,关於我大四那年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我一次全部都告诉你。”
陆知意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鬆开攥著他的手,换了个方式,整个人向他那侧靠过去,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说,我听著。”
苏言吸了一口冬夜的冷气,胸腔起伏了两下,慢慢地吐出来。
“大四那年秋天,我妈又一次重病,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专找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