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箱子清完,天色暗沉了不少。
正堂內的光线越来越差。
沈折枝看不太清了,翻卷宗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没办法,卷宗封皮上那些本就不大的蝇头小楷,在这种鬼天色下糊成了一团墨跡。
她得把脑袋凑到离纸面三寸的距离,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沈折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
裴凛还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那身絳紫色的蟒袍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深沉,金线掐丝绣的蟒纹几乎融进了阴影中,只偶尔在他微微调整坐姿的时候,才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沈折枝在心里又冲他吐了口口水。
裴凛这死人脸,坐在这儿一下午了,愣是没让人掌灯。
他是属蝙蝠的吗?
不用眼睛也能看东西?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那张脸够亮,能给整个大堂充当照明?
而且,喝那么多茶,也不说去尿个尿啥的……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决定开口让这位尊贵的摄政王殿下行行好,赏个灯火,好歹让她把手里这最后一箱子破烂翻完,她好找藉口直接下班。
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眼睛搭进去。
近视在古代可是绝症!
她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开始眯著眼看人。
可话还没出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起来每一步踩得都很实,带著一种久居宫禁之中才能养出来的分寸感,快而不乱,急而不慌。
沈折枝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宫里的人。
紧接著,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来人正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魏全。
魏全年近五十,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两只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就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儿,配上那张圆润富態的脸,整个人看著就跟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大馒头似的,和善,亲切。
一看就是那种过年走亲戚,会给小孩子塞糖果的慈祥邻家大叔。
但能在裴玄身边伺候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至今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软柿子?
想当年,裴玄登基之初,身边的人被裴凛大刀阔斧的换了一批又一批。
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几乎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一个能待超过三个月的。
唯独魏全,从裴玄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一路到登基,再到如今这个摄政王一手遮天的局面。
风风雨雨好多年,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活蹦乱跳,红光满面。
这份本事,放在这座京城里,少说也得排到前十。
前十大哥魏全站在门槛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细声细气地开口:“奴才魏全,给摄政王殿下请安。”
裴凛的目光,终於从沈折枝身上收回来。
在此之前,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垂著眼睛,实则偷偷盯著沈折枝看了多久。
只知道她低头翻卷宗的时候,那几缕从髮簪边垂落的碎发,会隨著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
一下一下,像是春风拂过的柳条。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