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继续看口供。
她用手指压住卷宗的边角,防止发脆的纸页卷翘,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家父代全村三十七户上书县衙,状子递了三回,回回石沉大海。】
看到这一行,她眸光一动。
“三回……”
明知道对面站著的是摄政王府的人,明知道这状子递上去大概率跟纸鹤似的有去无回。
这位里正,还是去了三回。
有种。
但也正因为有种,所以才死了。
沈折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事当晚,家父说有人约他去云屏山腰的土地庙商量退田之事,家父去了,此后再未归来。】
【次日,猎户在崖底下找到了家父。】
看到最后,沈折枝眸光一暗。
她把周大牛的口供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翻开第二份,来自青州府捕头的口供。
翻开一看,就一行字。
【经查,周德厚系酒后独行,失足坠崖,与他人无涉。】
沈折枝:“?”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青州府的捕头,只用了十九个字,就交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死的。
没有调查过程,没有走访记录,没有物证收集,甚至连最基本的现场勘验描述都没有。
难怪这案件绕过了刑部,直接送到了大理寺。
若非她今日看到了青州二字,多留了一份心眼,怕是这辈子也不知道会有这么离谱的案件和官员。
沈折枝把两份口供搁在一起看了看。
一个说有人约,一个说独行。
一个说清醒赴约,一个说喝醉了。
嘴都长在各自脸上,说的话却好像不在同一个案子里。
周大牛说他爹是被人约到云屏山的,那是怎么约的?口信还是书信?约他的人呢?土地庙呢?怎么不查?
而捕头的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两份口供的篇幅差距更是离谱。
周大牛的口供,详详细细,事无巨细,从田地纠纷的起因写到出事当晚的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写了满满一页纸。
甚至连他爹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走的哪条路,都交代了。
捕头的口供就那一行,连个標点都不想多给。
这种態度,连应付差事都算不上。
这叫什么?
这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沈折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刑部待了这么久,比这更离谱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有些案子,卷宗送上来的时候,她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后面写的全是废话。
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还是会堵。
她心烦意乱地把捕头的口供扣在桌上,开始思索。
口供对不上,仵作打马虎眼,三天结案,这些加在一起,顶多说明这案子有蹊蹺,办案的人在和稀泥。
光凭这些,远远不够。
若想將此事闹大,最紧要的东西,在卷宗第一页的右上角。
涉事方一栏里,用工整的官楷写著一行字。
【摄政王府副將陈安,奉王府令,於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