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也跟著收了收。
“既然鹤洲要投於世子门下,岂能不为世子分忧?”
“那人阻了世子袭爵的路,就是阻了鹤洲的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顾家確实需要脱身,假的那一半是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一心为主的忠僕。
但妙就妙在,真假搅在一起的时候,听起来反而比纯粹的真话更加可信。
因为纯粹的真话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一个商贾世家的少主能说出来的东西。
沈折枝盯著他的脸,打量了半晌。
视线每经过一处,顾鹤洲就觉得那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不痛不痒,却叫人汗毛微竖。
一直到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开始发僵,对方才鬆开了手。
“你倒是会说话。”
沈折枝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握拢。
方才那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指根有些酸。
“顾家的私心我听见了,至於信不信……”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顾鹤洲整个肩头往下沉了一沉。
“等你把堤坝修好了再说。”
顾鹤洲愣住了。
“……堤坝?”
“江南道几处决口的堤坝,工部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我已经核过了,不够。”沈折枝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差额部分,顾家出。”
顾鹤洲:“……”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別?
他在她身后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世子用人,当真是一点客气都不讲。”
“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沈折枝已经走到了门槛处,闻言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要上我这条船吗?上了船就得干活,站甲板上吹风看景儿的,那叫乘客。”
“还有,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只要不牵连到我和陛下的利益,你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以当看不见。”
“同样的,你也得尽全力为国分忧。”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缓缓远去,最后传来一句收尾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散。
“明白吗?”
顾鹤洲站在屋子里,看著门外那个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眉梢。
太有趣了。
他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种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是极其罕见的坦荡。
这个发现,既出乎意料,又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无意间探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稀世珍宝。
顾鹤洲弯了弯腰,衝著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拱了拱手。
“草民领命。”
……
与此同时。
京郊以南百余里,一座园子依水而建。
湖心臥著四角飞檐的水榭,以九曲迴廊与岸边相连。暮色渐沉,廊柱上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洒落水面,碎成粼粼金鳞。
水榭正中的亭子里,一名白衣男子独坐抚琴。
他的面容俊极,却也冷极。
高削的眉骨下,鼻樑笔直,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髮丝顺著肩头滑落,在身后铺展如乌缎。
一双凤眸深邃似古井,无波无澜。
水榭边的台阶上,一名灰衣幕僚快步走上来,在亭口处站定,躬身行礼。
“相爷,一切已备妥,明日即可启程回朝。”
抚琴的手指停了。
男子的视线从琴弦上移开,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