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掛钟咔嚓咔嚓地走著。
苏卫国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已经换了第三泡,茶色深得像酱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味在舌尖上炸开也没皱一下眉头。
苏诚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杯一动没动,茶凉透了,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苏琳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睡袍,头髮散著,显然是被电话吵醒之后就没再睡著。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些。
央视新闻频道还在滚动报导矿难救援的进展,画面上一辆救护车在矿区烂泥地上拖著两道深深的车辙驶离井口,担架上的白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沾满煤灰的袖口。
主播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报:“截至目前,事故已造成六十三名矿工遇难,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六十三。”
苏琳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在苏诚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这个数字比刚才又多了三个,重伤的那几个估计也悬。现在已经是特別重大事故了,上面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卫国点了点头。
“动刀是迟早的事,今年从山西左云到焦家寨,从陕西子长到辽寧阜新,光是死亡三十人以上的特別重大事故就已经好几起了。咱们在河南,这几起事故虽然不在河南,但上面要查是一起查的。全国一盘棋,不会因为你河南的煤老板死的人比山西少就对你手下留情。”
他的话音刚落下,茶几上的座机就响了。
苏卫国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刘德胜粗哑的嗓门。
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喊出来的粗,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之后闷出来的粗:
“苏总,矿上的情况你知道了吗?
无烟矿那边天亮前肯定要上国务院调查组的名单。
我刚才跟省煤炭局的人通了电话,人家说安全监察总局那边已经把今年所有特大事故的材料,匯总到国务院办公厅了,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周家这个矿,正好撞在枪口上。”
“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是迟早要爆。”
苏卫国嘆了口气说。
“上面等这把火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卖矿的时候跟你说什么来著,上面已经摆明了要整顿这个行业。
你我这些人从井下一块爬出来的,都知道今年接连不断的矿难背后是什么。
是超能力生產,是安全管理被踩在脚底下,是煤价越高矿主越疯,恨不得把矿工三班倒改成四班並一班的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嘶哑了些。
“现在好了,不是你我出的事,但是你我都能看见,这把火,是要烧遍整个行业的。”
这也是苏卫国卖公司,刘德胜后面没带人闹事的原因。
刘德胜之后也没暴露过苏卫国和他说的话。
现在应验了。
私营煤矿要完蛋了。
不过还好这么多年替苏卫国干了许多事情。
被辞退后拿到了300万,还入职了中国神华。
还是很感激苏总的。
苏琳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面的资料密密麻麻。
是她睡前从网上和煤炭圈子里匯总的信息。
“今年前三个季度,河南大大小小矿难也爆出好几起。
上个月河南马岭山煤矿瓦斯突出死了十五个人,再往前还有。
就算上面不出手,底下的舆论也压不住了。
今天下午商丘在线的帖子已经爆了,有人把今年全国矿难的死亡人数做了一个统计表。
光上半年就死了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
上面能容忍才见鬼。”
苏卫国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动刀的方式无非那几种。
关停小煤矿,收回矿权,强化安全生產门槛,提高行业准入门槛。
不管哪一种,私营煤矿的黄金十年到今天就彻底画句號了。
有些人在这个行业里还能活得下去,但很多人活不下去。
周家只是第一个倒下的,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