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传来一个沙哑急促的声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猴子?是你吗猴子?我是蔡成功!”
“包子?”侯亮平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但意外里还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怎么,大风厂出了事后你没跑?莫非你还在汉东?”
“我偷摸回来的!猴子,我听说你调回汉东了,还接替陈海当反贪局长了?好!好啊!你一定要见我一趟,我手里有重要的线索向你举报!”
两人约在一处偏僻的郊外见面。
侯亮平开车出了城,沿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往西走,两侧的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长满了杂草的空地和几处废弃的厂房。
蔡成功说的地方是一处已经停工好几年的旧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锈跡斑斑,推一把能掉下来半斤铁锈。
侯亮平把车停在厂房门口,蔡成功早已等在那里。
几年不见,蔡成功明显胖了一圈,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裹在身上像是借来的,头髮乱成一团枯草,眼底的血丝隔著十米远都能看见。
这个昔日坐拥上千號工人、价值十个亿地皮的大风厂老板,如今落魄得像个刚从收容所里跑出来的流浪汉。
“猴子!”
蔡成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一把抓住侯亮平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侯亮平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抽了回来,上下打量了蔡成功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冷淡。
“说吧,电话里你说有重要线索——什么线索?”
蔡成功愣了一下。
侯亮平没问他过得怎么样,没问他现在住哪儿,没问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跟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上访户没什么区別。
“猴子……”
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发涩,“大风厂拆了,大风厂上千名职工被京州市委遣散的遣散,安置的安置,我现在彻底破產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侯亮平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不咸不淡地说:“大风厂的事我听说过。法院判决之后依法执行,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
蔡成功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嗓门陡然拔高,“那是有人给我设的局!背后有人给我设的局!”
侯亮平没有接话。
大风厂的事他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还从陈海嘴里把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侯亮平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蔡成功嘴上说有人给他设局,大风厂的股权纠纷从京州中院一路打到省高院,判决书上盖了多少个鲜红的大印,每一道程序都有人签字画押。
你蔡成功现在跟我说这是个局?
你就是输了官司不服气罢了。
更何况——侯亮平看著蔡成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默默地掂量了一下。
如果蔡成功还是大风厂的老板,还是那个手里掐著上千號工人、坐拥光明峰核心地块的蔡大老板,那他侯亮平倒不介意跟这位发小敘敘旧情。
可惜,现在蔡成功已经不是了。
一个破產的商人,一个被法院剥得乾乾净净的失败者——这样的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麻烦倒是有一大堆。
想到这里,侯亮平站直了身子,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朝驾驶座车门走去。
“蔡成功。”
侯亮平拉开车门,侧过头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疏。
“你要是手里有確实的贪污受贿线索,现在就跟我去反贪局做笔录。你要是只是想找我诉诉苦——那反贪局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
蔡成功张著嘴,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